工商登记资料、银行流水、转账凭证、担保合同、会议纪要、讯问笔录，他把这些证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一页一页地编页码，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标上编号。这个编号系统是他自己设计的——案卷号、证据序号、页号，三位一体，任何一个办案人员拿到这份材料，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他想要的任何信息。
他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把六十七页证据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是证明万海贸易与江东集团之间存在关联关系的证据——股东名册、担保合同、会议纪要。这些证据证明万海贸易不是无关联的第三方，而是江东集团利益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第二组是证明双方之间存在资金往来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凭证。这些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不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而是涉嫌洗钱的异常交易。
第三组是证明万海贸易的实际控制人马某某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证据——海东省检察院洪亮寄来的那部分材料。
这些证据不是他查的，是洪亮查的，但洪亮需要他手上的材料来补全跨省资金网络，他也需要洪亮手上的材料来证明江东集团的资金流向了涉黑组织。
他把这三组证据分别装进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在封面上写明案由、证据名称、证据来源、页码。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不是做给谁看的，是自己的习惯。从青江县信访局到绿藤市纪委到江东市检察院，他一笔一划写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字，字越写越工整，心越写越沉。
高剑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正明正在往第三个档案袋上贴标签。高剑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三个排成一排的档案袋，没有坐下。“你要亲自去海东？”
“证据太重要了，寄过去不放心。我亲自送过去，当面交给洪亮。”
高剑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在陈正明对面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着镜片。“你觉得这个万海案，跟江东集团案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正明把最后一个标签贴好，用手指压平边角。“高科长，江东集团案的资金流向图中，有一个核心节点是长藤资本。万海案的资金流向图中，也有一个核心节点是长藤资本。这两个案子的资金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网。万海案是这张网在海东省的一个网眼，江东集团案是这张网在江东省的一个网眼。两个网眼之间隔着省界，但网眼下面的线是连在一起的。洪亮手里有线头，我手里也有线头。两根线头接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线。”
高剑把眼镜戴上，看着那三个档案袋。“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火车票已经买了。”
“跟检察长说了吗？”
“说了。他同意。”
高剑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凌晨五点，榕城的天还没有亮。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招待所，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他出来抬起头喵了一声，他蹲下来伸出手，橘猫凑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他摸了一下橘猫的背，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火车六点十分开。他检了票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端着泡面在吃。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有三个档案袋，里面装着他用那么多天时间整理出来的证据，很重。
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帧一帧地掠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从榕城到海州，火车要开将近七个小时，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把那六十七页证据再从头到尾想一遍。
海州到了。
海州火车站比榕城的小，但比长山市的大。车站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候车室还算宽敞，但地面上的瓷砖已经有些松动了，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出站口外面，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江东省榕城市检察院陈正明”。圆脸，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是洪亮，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但没见过人。
“洪检察官？”陈正明走过去。
“陈科长？你好。”洪亮伸出手握了一下，“路上辛苦了。先吃饭，然后去院里。”
“先不去吃饭。先去院里。把正事办了再吃。”
洪亮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两个人上了一辆半新的桑塔纳，洪亮开车，陈正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海州市比榕城小一些，街道很整齐，梧桐树比榕城的还多，叶子已经落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