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长藤资本,不是山水商贸,而是一个叫“万海”的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在江东集团下属一家建材公司的银行流水里,作为一笔转账的对方户名出现。金额不大,只有二十万,转账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三月。
但引起陈正明注意的不是金额,是转账附言栏里的那行小字——“往来款”。三个字,印在银行流水单上,字体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但陈正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因为这已经是他在江东集团案的卷宗里第六次看到“万海”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是在江东集团股东名册的附件里。万海贸易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五,出资额二百五十万。
第二次是在江东集团关联公司的名单里。万海贸易有限公司,列为“其他关联方”。
第三次是在江东集团的贷款审批材料里。万海贸易有限公司作为担保方,为江东集团的一笔贷款提供了担保。
第四次是在江东集团的内部会议纪要里。有人提议“跟万海的合作要谨慎”,但没有人附议。
第五次是在陈某某的讯问笔录里。侦查人员问陈某某认不认识万海的人,他说“不认识”,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左上方看了一眼——那是典型的撒谎反应。
第六次,就是这笔二十万的“往来款”。
陈正明把六处提到“万海”的材料全部找出来,摊在桌上,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一条长龙。从出资到关联,从担保到会议记录,从否认到资金往来,这些材料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把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穿成了一条项链——万海贸易不是江东集团的无足轻重的股东,它在江东集团的资金链条上扮演着一个隐秘的角色。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手机号码。“周大队,江东集团案的资金流向图上有一个叫‘万海贸易’的公司,你们查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万海?不是我们 jurisdi。万海是海东省的,不归我们管。”
陈正明挂了电话,翻开桌上那本厚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简册》。海东省,江东省的邻省,省会是海州市,距离榕城四百多公里。万海贸易注册在海东省,却以股东和担保方的身份出现在江东省江东集团的案子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案子的资金网络比他们之前画的又大了一圈,大到了跨省的程度。
陈正明把万海贸易的工商登记资料从卷宗里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公司注册地:海东省海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注册资本:一千万。经营范围:建筑材料、五金交电、化工产品。
法定代表人:马某某。股东:马某某持股百分之六十,另一个自然人持股百分之四十。成立日期:一九九四年三月。这些信息看似平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万海贸易的注册资金一千万,实缴的只有三百万,其余七百万是认缴的,至今没有到位。
一个注册资本虚高的公司,出资成为江东集团的股东,又为江东集团的贷款提供担保,还通过“往来款”与江东集团发生资金联系。这不是正常的业务合作,这是洗钱。
陈正明拿起电话,拨了海东省海州市检察院的电话。经过一番辗转,他找到了一个叫洪亮的检察官。
“洪检察官,我是江东省榕城市江东区检察院公诉科的陈正明。我们正在办一个涉黑案,涉案资金流向了你们海东省一家叫‘万海贸易’的公司。我想了解一下,万海贸易在海东省的情况。”
洪亮的声音很低沉。“万海贸易?这个公司我们正在查。”
陈正明的手指微微收拢,握紧了话筒。“你们也在查万海?”
“不止万海,是万海背后的人。万海贸易只是马某某名下的公司之一。他名下还有七八家公司,涉及房地产、矿业、贸易。我们怀疑他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但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洪亮顿了一下,“你那边有什么材料?”
“我们这边有江东集团跟万海贸易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万海贸易作为江东集团股东和担保方的工商登记资料。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复制一份寄给你。”
“需要。太需要了。”洪亮的声音高了一些,“你把材料寄给我。如果这些资金往来能够证明马某某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在江东省有利益点,那我们的案子就多了一条跨省的证据链。”
第二天,陈正明把万海贸易的相关材料全部复印了一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好,写上“海东省海州市检察院洪亮收”。他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把档案袋递给营业员。营业员称了称重量,贴了好几张邮票。他看着那些邮票,在心里对洪亮说了一句话:“洪检察官,万海这条线,我们在江东查到了尾巴。你们在海东查头。头尾接上了,就是一条完整的鱼。”
回到办公室,陈正明把万海贸易的材料归档,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主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