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高剑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陈正明,你刚才说要把江东集团案的部分材料移交给海东省检察院?”
“是。万海贸易在海东省涉嫌涉黑犯罪,跟江东集团有资金往来。两边证据加起来,对双方都有利。”
高剑喝了一口茶,在陈正明对面坐下来。“你这个做法,程序上没问题。但我提醒你——跨省协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海东省那边什么态度?他们愿不愿意接?接了之后会不会认真查?这些都是未知数。你把材料寄过去了,人家可能往抽屉里一锁,再也不拿出来。”
陈正明看着高剑。“高科长,寄过去,他们可能不查。不寄,他们一定不查。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他们查不查,是他们的责任。”
高剑不再说,站起来走了。
一个星期后,陈正明收到了洪亮寄来的回信。信封很厚,里面装了厚厚一摞材料,是万海贸易在海东省的工商登记资料、银行流水、涉案人员供述。随材料附了一封信,洪亮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陈科长:材料收到。很有价值。万海案正在侦办中。马某某已于上月被采取强制措施。我们正在梳理其跨省资金网络,你提供的材料补上了江东省这一环。谢谢。如有新进展,我会及时通报。”
陈正明把这封信读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他翻开洪亮寄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万海贸易在海东省的涉案金额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已经查实的涉嫌洗钱的资金就有上千万,涉及海东省多个地市。马某某的组织结构与江东集团非常相似——以合法公司为掩护,以暴力手段攫取非法利益。马某某在组织中的地位类似于陈某某,但他的势力范围比陈某某更广,涉及房地产、矿业等暴利行业。
他拿起电话,拨了洪亮留下的号码。“洪检察官,我是陈正明。材料收到了。谢谢。万海案如果开庭,我想去旁听。”
“欢迎。到时候我给你留座位。”
电话挂了。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榕城天黑得早。
一九九八年三月,万海案在海东省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陈正明提前一天坐火车到了海州,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第二天一早,他穿着便装走进了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被害人家属,有被告人家属,有媒体记者,有政法系统的同行。洪亮给他留的座位在第一排,离公诉席很近。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马某某的组织结构、犯罪手段、资金网络,跟江东集团如出一辙。陈正明坐在旁听席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一直在写。不是记录案情,而是在心里印证——江东集团和万海案,不是两个孤立的案件,很可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节点。
庭审结束后,洪亮走过来,跟陈正明握了手。“陈科长,你觉得这个案子怎么样?”
“证据扎实,公诉有力。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马某某的资金网络有一个核心节点——长藤资本。所有的资金,不管是到江东的,还是到海东的,最后都流向了长藤资本。它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坐在网的中间。那些公司、个人、账户,都是它网上的猎物。”
洪亮沉默了片刻。“长藤资本,我们在查。但这个公司太复杂了,股东结构、资金来源、实际控制人,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查清的。而且长藤资本的注册地不在海东,不在江东,在省外。”
陈正明看着洪亮。“不管它在哪,它的资金流到哪,哪的司法机关就有管辖权。它在江东流了,江东就能查;它在海东流了,海东就能查。”
洪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向领导汇报,争取把长藤资本纳入侦查范围。”
当天晚上,陈正明坐在海州回榕城的火车上,把那本笔记本翻开。他在万海案的那一页下面又写了几行字:“万海案已经开庭,马某某的组织结构、犯罪手段、资金网络与江东集团高度相似。长藤资本是这两张网的共同核心节点。它坐在网的中间,网有多大,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张网有一根线在江东,有一根线在海东。两根线已经抓在我手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像倒计时。它在数着日子,数着他还有多久能走到那张网的中心。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他在一步一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