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停下脚步,站在检察院走廊的窗户前。“他在哪里?”
“在长山。火灾之后他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后就回老家了,在长山市下面一个叫柳河镇的乡镇。我们找过他两次,他什么都不肯说。不是不说,是怕。他说他老婆孩子都在镇上,他怕那些人报复他。我们再去,他可能还是不说。但我觉得,他需要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陈正明沉默了片刻。“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一早,陈正明和高剑坐上了开往长山市的火车。高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陈正明,你觉得那个姓唐的会开口吗?”
“不知道。但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证据。长藤资本在长山市的网络已经开始松动了,庞国良是第一个缺口。这个姓唐的,可能是第二个。”
高剑把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座位前面的网兜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在纪委是这样,在公诉科也是这样。这个案子,江东集团案,长藤资本,你一个一个地追,追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正明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追到追不动为止。”
火车到长山的时候,叶子菁在出站口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大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见陈正明和高剑走出来,快步迎上去,伸出手先跟高剑握了一下,又跟陈正明握了一下。
“高科长,陈科长,车在外面。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柳河镇。”
“先不去吃饭。直接去柳河镇。”陈正明说。
叶子菁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三个人上了车,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叶子菁开车,高剑坐在副驾驶座上,陈正明坐在后排。车开出长山市区,上了省道,又从省道拐进一条窄窄的县道。路两边是农田和村庄,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有几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松树,在冬天的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黑黢黢的。
柳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镇子建在一条小河的两边,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长满了芦苇,芦苇已经枯了,白色的芦花在风里飘着。叶子菁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三个人下车,走进镇政府大楼。镇信访办的一个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泡了茶,说“唐德财家就在镇东头,我让人去叫了”。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脸上有好几道疤痕,最大的那道从左额头一直延伸到右脸颊,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的左腿有些跛,走路的时候身体向右倾,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你是唐德财?”叶子菁问。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正明身上。
“唐师傅,我是江东市检察院的陈正明。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去年长山市物资仓库火灾的情况。你是第一个报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火场里活着出来的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唐德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陈正明身上移开,落在窗外,落在河滩上那片枯黄的芦苇上。
“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说的,都跟公安局的人说过了。”
陈正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是他在青江县信访局学会的。在信访局,他面对的是上访的农民、下岗的工人、讨薪的民工。他们蹲在信访局的走廊里,他蹲下去听他们说。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被大火毁了容、毁了腿、毁了半辈子的人。
“唐师傅,你跟他们说的,是他们想听的。我要听的是,你真正看到的。”
唐德财的眼眶红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里睡觉。听到外面有动静,我起来看,看到仓库那边有火光。我跑过去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我看到一辆车从仓库后面开出来,是一辆蓝色的货车,车牌没看清,只看到了最后三位——‘327’。那辆车开得很快,差点撞到我。然后我冲进去喊人,里面已经没人了。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327。蓝色货车。”陈正明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叶子菁和高剑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