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烧伤的疤痕,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纸。“我怕。那辆车是市里的牌照。我怕说了,那些人会找到我,找到我老婆孩子。我已经被烧成这样了,不能再连累他们。”
陈正明看着他的眼睛。“唐师傅,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因为你说的话,不是给我们私人的,是给国家的。国家要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放火的人付出代价。你的证词,是证据的一部分。证据不会跑,不会出卖你。”
唐德财的眼泪掉了下来,嘴角一抽一抽的。“同志,我信你。”
返回长山市区的路上,陈正明一直看着笔记本上那三个数字——327。这是唐德财从那辆蓝色货车上看到的最后三位车牌号。加上前面的字母和数字,有无数种可能。他需要通过车管所查询所有以“327”结尾的蓝色货车,再跟火灾时间、地点、嫌疑人轨迹进行比对。这是一个繁琐的过程,但有了方向,就不怕路远。
叶子菁把车开到了长山市公安局车管所。车管所的领导听了他们的来意,很配合,调出了全市所有以“327”结尾的蓝色货车的登记信息。打印出来的名单足足有几十页,陈正明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辆车的车主、车型、登记地址都记了下来。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这辆车,”他把那张登记表抽出来,放在叶子菁面前,“车牌号江C·7327,蓝色东风货车,登记单位是——长山市万海贸易公司。”
叶子菁接过登记表皱起了眉头。“万海贸易?这家公司我们查过。庞国良交代的材料里提到过,万海贸易是庞国良名下的一家皮包公司。公司注册地址在长山市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但我们去查过,那个地址是假的,根本没有这家公司。”
陈正明把那页纸收进帆布包里。“不是假的。公司是真实注册的,但地址是假的。这说明注册这家公司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人找到它。”
“这就是纵火案当晚出现在现场的那辆车。它的登记单位是庞国良的皮包公司,而庞国良是长藤资本在长山市的代理人。唐德财看到的不是一辆普通的货车,是长藤资本在销毁证据。那辆车的车厢里,装的很可能就是仓库丢失的那批物资。”
叶子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陈科长,这个案子现在不只是纵火了。是长藤资本在长山市整个犯罪链条的一部分。货车的出现,证明了纵火跟长藤资本之间的直接关联。我们需要调取万海贸易的全部工商登记资料、银行流水、车辆维修记录。”
“我已经让省厅经侦总队去办了。”高剑从后排探过身来,“长藤资本的案子,省里很重视。经侦总队成立了专案组,专门查长藤资本在江东省的资金网络。万海贸易这条线,他们会跟。”
叶子菁发动了汽车。“不管谁跟,我要先把万海贸易的根挖出来。这家公司在长山市注册,在长山市作案,在长山市洗钱,长山市检察院不能不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山市的街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进火车站。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子菁的车,那辆白色桑塔纳还停在车站广场上。叶子菁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见陈正明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在心里对叶子菁说了一句话:“叶检察长,万海贸易这条线,你挖下去。挖到根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他上了火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开动了,长山市的灯火在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黑暗里。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唐德财的证词,装着万海贸易的车牌号,装着庞国良案的复印件。帆布包很沉,但他不觉得累,因为包里装的不是纸,是证据。证据不会说话,但证据会走路。它们从唐德财的嘴里走到他的笔记本上,从他的笔记本走到车管所的档案柜里,从车管所的档案柜走到检察院的卷宗里。每走一步,案子就往前推一步。
火车到榕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出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回招待所。出租车在榕城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红红绿绿的光斑,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有调好焦距的照片。
他回到招待所,推开308房间的门。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不是温的,是热的。林婉清刚做好,正在解围裙。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回来了?饿了吧?快洗手吃饭。”
陈正明放下帆布包,洗了手坐在桌前。林婉清把菜端过来,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好吃。”
林婉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怎么了?”
“你瘦了。”林婉清说,“这几天跑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