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市那边有个案子,可能跟江东集团有关联。”高剑把一份传真放在陈正明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长山市检察院的叶子菁检察长昨天给市院打了电话,说他们正在办的一起纵火案,资金流向涉及到江东集团。他们想请我们协助,调取江东集团案的部分证据。”
陈正明拿起那份传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山市,江东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距离榕城两百多公里。去年冬天,长山市一家国企的下属仓库发生火灾,烧毁了大批物资,直接经济损失上千万元。消防部门的认定是“人为纵火”,但案子查了大半年,一直没有突破。最近,侦查人员在梳理仓库承租方的资金往来时,发现有几笔钱来自江东集团在榕城的一个关联公司。金额不大,只有几十万,但时间点跟纵火案发生的时间高度吻合。
陈正明把传真放下,看着高剑。“高科长,长山市检察院的意思是——江东集团可能不只是涉黑,还涉及到这起纵火案?”
“叶子菁是这么怀疑的。但她现在没有证据,只有资金流向的线索。所以她希望我们能把江东集团案中跟长山市有关联的证据复制一份给她。”
陈正明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江东集团案的那摞卷宗,翻到资金流向的部分,一页一页地找。江东集团的资金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几十个账户、几百笔转账、上千万的资金流动,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他在绿藤市纪委查刘志强案时见过这种网络,这是洗钱的典型特征——钱不直接从一个账户到另一个账户,中间要经过很多道手,每一道手都在试图切断资金跟源头之间的联系。
“高科长,我跟叶子菁检察长见个面吧。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
高剑点了点头。“我给她打电话,安排一下。”
两天后,陈正明坐上了开往长山市的火车。榕城到长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江东集团案的资金流向图摊在小桌板上,从头到尾地看。几十个账户、几百笔转账、上千万的资金,这些数字在纸上沉默着,但他知道它们会说话,只是需要一个懂它们的人来听。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长山市比榕城小,也旧一些。车站是八十年代建的,候车室不大,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出站口外面,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江东市检察院陈正明”。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
“你好,我是叶子菁。”她伸出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得不重,但很干脆,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像完成了某种无需多言的交接仪式。
长山市检察院在市中心,一栋六层的灰色大楼,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叶子菁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她给陈正明倒了一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纵火案的卷宗摘要。”她把档案袋推到陈正明面前,“你先看看。”
陈正明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火灾现场照片、消防部门的认定书、承租方的工商登记资料、银行流水、嫌疑人的询问笔录。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像在拆弹。
叶子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仓库的承租方是长山市一家叫‘宏达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姓周。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但从它的银行流水来看,它真正做的是资金过桥。钱进来,钱出去,中间停留不超过三天。去年十一月,宏达贸易的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榕城‘长藤资本’的转账,金额五十万。收到这笔钱之后不到一个星期,仓库就着火了。”
陈正明翻到银行流水那一页,目光落在“长藤资本”四个字上。
长藤资本。这三个字在绿藤市出现过,在刘志强的案子里出现过,在城西工地的照片里出现过,在林建国的笔记本里出现过。它像一根藤蔓,从绿藤市伸到榕城,又从榕城伸到了长山市。藤蔓的每一节都缠着一个案子,每一节都沾着一个人的血。
“叶检察长,这个长藤资本,我们在江东集团案中也查到了。它是江东集团的出资方之一,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转让和资金拆借,控制了江东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江东集团的那些犯罪活动,背后都有长藤资本的影子。”
叶子菁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扶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尖泛白。“陈科长,这个长藤资本,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的实际控制人不在江东省。在中纪委。”
叶子菁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