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移到李某某身上。“被告人李某某辩称，他没有强迫交易。但被害人的证言、同案犯的供述、交易记录等证据相互印证，证实李某某等人以威胁手段，强迫他人退出特定经营活动，情节严重，已构成强迫交易罪。”

    他又看着王某某。“被告人王某某辩称，他不知道那些钱是赃款。但他经手的资金数额巨大，来源不明，转账方式异常，且与陈某某、李某某等人关系密切。作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有问题。他的辩解不能成立。”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法官席。“综合全案证据，公诉人认为，起诉书指控的各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各被告人的行为均已构成犯罪，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对各被告人的具体量刑建议，已在公诉意见书中详细说明，请合议庭依法判处。”

    他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但被法警制止了。高剑侧过身，在陈正明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讲得很好。”

    乔绍廷站起来发表辩护意见。他的辩护词很长，很细，每一条都打在陈正明列举的证据的薄弱环节上——证人证言的矛盾，物证链条的断裂，程序上的瑕疵。他引用了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引用了学术观点和司法判例，从程序到实体，从事实到法律，把陈某某的罪责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语气慷慨激昂。旁听席上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录。

    但陈正明知道，乔绍廷辩护的核心仍然是那三个字——证据链。他在打证据链上的每一个结，每一个结都打得很准，很疼。但陈正明不急，因为那些结他早就看到了，在写补充侦查提纲的那几天他就已经看到了，在庭前会议的那一周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他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列好了应对方案。乔绍廷打一个，他解一个。

    辩论进行了整整一天。陈正明每次回应乔绍廷的质疑时，声音都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稳到像钉子钉进了木头。他不是在跟乔绍廷辩论，他是在跟证据对话，在跟法律对话，在跟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被害人、每一个证人、每一个被告人对话。他不争输赢，他争的是事实。事实不会说话，但他替事实说话。

    庭审结束后，乔绍廷从辩护人席走过来，站在陈正明面前。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夹在腋下，伸出手。“陈副检察长，今天你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要好。你的公诉意见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引用的每一个证据都恰到好处。你是一个合格的对手。”陈正明握住他的手。“乔律师，你的辩护意见很精彩。但证据就是证据。事实就是事实。你改变不了。”

    乔绍廷松开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事实是什么，由法官说了算。我们法庭上见。”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很快，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高剑走过来，站在陈正明旁边。“你跟乔绍廷说那些话干什么？他是律师，你是检察官。你们不是朋友，是对手。”

    “法庭上是对手。法庭下，都是法律人。”

    高剑没有再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明天还要继续开庭。”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在心里对乔绍廷说了一句话:“乔律师，你说你是我的对手。但你不是。你是这个案子的另一面。你把被告人的一面翻出来，我把法律的一面翻出来。翻到最后，真相就出来了。我不恨你。我敬重你。”

    他走下台阶，走向公交车站，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帆布包里的笔记本贴着胸口，笔记本里夹着那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乔绍廷”三个字，字迹烫金，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摸了摸那张名片，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