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的是老周的助手小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说话带着浓重的榕城口音。他说“陈科长，周队在开会”“陈科长，周队出警了”“陈科长，周队今天休息”。陈正明没有追问，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下日期和时间。第五天下午，小赵终于换了一套说辞:“陈科长，周队说让你明天上午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陈正明准时出现在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老周正在办公桌前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办公室弥漫着韭菜味。他看见陈正明进来，把吃了一半的包子塞进抽屉里，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过来。“陈科长，你要的。”
陈正明接过翻看。不是全部，只有一部分。证人证言矛盾的问题，他们找到了第三个目击证人，证言倾向于陈某某当时在场。物证链条的问题，猎枪的鉴定报告补了一份，但指纹鉴定还是没有做，因为枪上已经提取不到完整的指纹了。程序违规的问题，他们出了一份情况说明，解释为什么晚了七天才通知家属——“因当时办案人员疏忽，未能及时送达”。每一个字都在推卸责任。
陈正明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周大队，指纹鉴定做不了，我可以接受。时间长，物证条件不具备，不怪你们。但这份情况说明，我需要重写。”
老周的脸色变了。“哪里不行？”
“原因写得不对。不是因为办案人员疏忽，是因为陈某某家属当时在外地，无法联系。你们写疏忽，是在替他们认错。这个错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用这两个字攻击你们整个侦查行为的合法性。你们说疏忽，那还有什么不能疏忽的？取证可以疏忽，扣押可以疏忽，鉴定可以疏忽，什么都可以疏忽。这份说明，不是保护你们，是在害你们。”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老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那你说怎么写？”
陈正明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某一页。“我拟了一份，你看看。”他撕下那一页，推到老周面前。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关于未能及时通知家属的情况说明。经查，陈某某家属在案发期间外出探亲，公安机关经多方查找，未能与其取得联系。后其家属返回居住地，公安机关于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将拘留通知书送达。特此说明。”
老周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陈科长，你连这个都替我们写好了？”
“时间不等人。早一天把材料补全，案子早一天起诉。早一天起诉，被告人早一天接受审判。”
老周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他的签名很潦草，但签完把笔放下，看了陈正明一眼。“你是检察院的，我是公安局的。你替我们写情况说明，这在程序上不合规矩。”
“周大队，合不合规矩，看的是内容是不是事实。内容属实，谁写的都一样。内容不实，谁写的都不行。”
老周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里，拉开抽屉，拿出那半个包子继续吃。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陈科长，你这个人，跟高剑不一样。高剑是软的，你是硬的。软的硬的都说不上哪个更好。但你这种硬的，在我们这里不讨人喜欢。”他咽下那口包子，抬头看着陈正明，“不过讨不讨人喜欢，可能你也不在乎。”
陈正明回到检察院，把老周补充的材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十七项必须补充的证据，补了十一项，还有六项实在是补不了了。他把这六项单独列出来，写了一份说明，附在补充侦查报告后面。这份说明每一个字他都很斟酌，反复推敲了好几遍。“经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以下证据因客观原因无法补充到位，现就其对案件事实认定的影响分析如下……”
高剑看完这份说明，把它放在桌上，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这六项补不了的证据，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怎么用？”
陈正明翻开笔记本。“第一，证人证言矛盾。虽然第三个目击证人的证言倾向于陈某某在场，但前两个证人的矛盾仍然存在。辩护律师会说，证人连被告人在不在场都说不清楚，他们的证言可信度有多高？第二，物证链条断裂。猎枪的指纹鉴定做不了，辩护律师会说，这把枪没有被告人的指纹，凭什么说是被告人的？第三，程序违规。虽然情况说明重写了，但晚了七天通知家属是事实。辩护律师会说，程序违法，应当排除陈某某在拘留期间的供述。”
他把笔记本合上。“这些都是硬伤。到了法庭上，我们只能正面回应——证言矛盾但核心事实一致，物证链条断裂但其他证据可以印证，程序瑕疵但未影响被告人的基本权利。辩护律师会攻，我们不能躲。躲了就输了。”
高剑重新戴上眼镜，看了那份说明很久。“你把这个案子摸得很透了。”
“还没有摸透。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