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是啃。每一本卷宗他都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了解全貌；第二遍精读，标注疑点；第三遍对照，交叉印证。五天里，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桌上的浓茶换了一杯又一杯，烟灰缸里堆满了高剑扔进来的烟蒂——他不抽烟，但高剑每次进来汇报工作都要在他桌上掐烟头，掐完了也不倒，就那么堆着，堆成了一座小山。
高剑有时候进来不是为了汇报工作。他有时候路过公诉科，推门进来看看，站在陈正明身后，看他在卷宗上写写画画，看完不说话，转身走了。有时候他端着一杯茶进来，坐在陈正明对面，翘着二郎腿，看着他看卷宗，看了半天，说一句“你还不下班”，然后又走了。
第五天下午，陈正明把高剑叫到了办公室。
“高科长，江东集团案的卷宗我看完了。”陈正明把三十七本卷宗摞成三摞，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好，“这个案子有重大证据缺陷。”
高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在肚子上。“说说看。”
陈正明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条问题。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一个医生在宣读一份病理报告。
“第一，证人证言存在重大矛盾。关于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城东建材市场聚众斗殴案，目击证人张某某的证言说陈某某当时在场指挥，但另一个目击证人李某某的证言说陈某某当时不在场，在老家。两份证言，一个说在，一个说不在，公安机关都没有核实。卷宗里没有陈某某当天的通话记录，没有他当天的行踪轨迹，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够印证任何一方的说法。”
高剑的眉毛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陈正明翻过一页。“第二，物证链条断裂。陈某某等人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公安机关在搜查陈某某住处时，搜出了一把猎枪。但卷宗里没有这把猎枪的鉴定报告，没有指纹鉴定，没有枪支来源说明，没有证明这把枪与陈某某之间关联的任何证据。猎枪的照片有一张，但照片上没有任何标识，不能证明照片中的猎枪就是搜查出来的那把猎枪。这条物证链条从搜查现场到鉴定机构到法庭，断了两节。”
高剑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正明继续念。“第三，程序违规。公安机关在对陈某某采取强制措施时，没有在法定期限内通知家属。拘留通知书上的日期是三月五日，但陈某某的家属实际收到通知的日期是三月十二日，晚了七天。卷宗里有家属签收的记录，日期确实是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这是程序违法，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抓住这一点猛攻，要求排除陈某某在拘留期间的供述。”
“第四——”陈正明翻到第三页。
高剑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够了。你列了多少条？”
“二十七条。”
高剑把手放下来，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捏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二十七条证据缺陷。这个案子，我们要是就这么起诉到法院，辩护律师会在法庭上把我们打得体无完肤。”高剑睁开眼睛，看着陈正明，“你在纪委办案子，也是这么抠的？”
“纪委办案子，证据缺陷意味着被调查人可能翻供，可能被退回补充调查，可能案子办不下去。程序瑕疵意味着整个案件可能被推翻。”
高剑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但擦眼镜的动作很轻很细。
“你列的这二十七条，哪些是必须要补充的，哪些是可以放过的？”
陈正明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条一条的清单。“十七条必须补充，十条可以放过。必须补充的包括证人证言矛盾、物证链条断裂、程序违规。可以放过的包括一些不影响定性的细节，比如询问笔录上的个别错别字、讯问时间的笔误。这些瑕疵不足以推翻证据的证明力，到了法庭上可以解释。”
高剑把眼镜戴上，拿过陈正明的笔记本，把那二十七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笔记本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陈正明，你知道公安机关为什么会出这么多纰漏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有些失真。
“工作量太大，人手不够，业务能力参差不齐。涉黑案案情复杂，侦查周期短，取证任务重。办案人员想尽快结案，就忽略了细节。”
高剑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的是原因。不是借口。”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了。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这些纰漏，放在别的检察官手里，可能就放过去了。不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任，是因为他们怕麻烦。补充侦查要跟公安机关协调，要发文，要催办，要等。一等就是几个星期，几十个案子压在手里，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