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陈正明的办公室门口。
乔绍廷。
江东最有名的刑辩律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一幅画得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人像。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没有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正明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请问,陈正明副检察长在吗?”
陈正明从卷宗后面抬起头。“我是。你是——乔绍廷?”
“正是。”乔绍廷走进来,没有坐,站在桌前,把那本黑皮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我今天来,是为江东集团案。我是陈某某的辩护人。我想了解一下案子的进展,顺便跟公诉人沟通一下。”
陈正明看着他,没有说“你好”,没有说“请坐”,只是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他敲笔记本的手指。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像一个律师的手,像一个钢琴家的手。
“乔律师,案子正在补充侦查阶段,具体情况不便透露。等案子起诉到法院,你会看到全部卷宗。”
乔绍廷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陈副检察长,我听说你是从省纪委调来的,办过刘志强案。刘志强案办得漂亮,证据扎实,程序规范,在政法系统内口碑很好。希望你办这个案子,也能保持同样的水准。”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副检察长,这个案子的证据缺陷,你比我清楚。到了法庭上,我会一个一个地打。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等陈正明回答,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很快,很稳。
陈正明坐在桌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高剑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乔绍廷来干什么?”
“探口风。”
高剑走过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他是在给你下战书。这个人打官司,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今天来,不是来探口风的,是来告诉你——他准备好了,你呢?”
陈正明低下头,翻开陈某某的卷宗,继续看。陈某某的笔录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乔绍廷离开之后,他需要再看一遍,以确保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检察院的大门。“陈正明,你跟乔绍廷打官司,有几成把握?”
“现在说把握,还太早。等我把他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质疑都想到,把每一个质疑的证据都准备好,到时候再说。”
高剑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是冰箱。”
陈正明没有抬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下班,陈正明回到招待所。林婉清已经做好饭菜了,菜不多,一荤一素一汤,摆在桌上,用碗扣着,怕凉了。她坐在床边看书,听见门响,放下书站起来。“今天回来得早。”
案子告一段落,不用加班。陈正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嚼。“今天乔绍廷来了。”
林婉清停下夹菜的动作。“乔绍廷?”
“江东集团案陈某某的辩护律师。”
林婉清把筷子放下,看着陈正明。“他是个什么样的律师?”
“江东最好的刑辩律师。”
“那你怕不怕?”林婉清问。
陈正明端起碗,把饭吃完,把碗放下,看着她。“他是律师,我是检察官。我在法庭上代表的是国家,他代表的是被告人。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这个案子的两个面。他把被告人的一面翻出来,我把法律的一面翻出来。翻到最后,真相就出来了。所以我不怕他。我怕的是——真相出不来。”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会出来的。”
陈正明看着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会出来的。”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有人走过,有人停下,有人说话,有人笑。
但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听见的不是窗外的声音,是他心里的声音,是三十七本卷宗的沙沙声,是二十七个问号的叹息声,是乔绍廷那句“你准备好了吗”的回声。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快了。等我准备好,就上法庭。到时候,我们看谁准备得更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