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当着面叫的,是背地里。小刘在一次午休时跟高剑闲聊,说新来的陈副科长“不抽烟、不喝酒、不说话、不笑,坐在那里像个冰箱”。
高剑正趴在桌上眯觉,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说了一句:“冰箱能冻肉,他也能冻案子。你管他笑不笑。”
这话后来传到了陈正明耳朵里。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小刘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份补充侦查提纲。提纲写了三页纸,每一条都具体到询问哪个证人、调取哪份记录、注意哪个时间节点。
小刘看完提纲,出来之后对同事说了一句:“他真的像冰箱。但他的提纲能冻死人。”从此“冷冻人”这个外号在公诉科就叫开了,不是贬义,是敬畏。
陈正明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他在乎的是桌上那摞半人高的卷宗——江东集团涉黑案。十二名嫌疑人,三十七本卷宗,涉嫌罪名九个,作案时间跨度三年,涉及被害人二十余人。
这是他到公诉科接手的第一起重大案件,也是江东市检察院近年来受理的最复杂的涉黑案件。
他把卷宗按照嫌疑人分成十二摞,在桌上摆了一圈。每摞卷宗的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嫌疑人的姓名、涉嫌罪名、在团伙中的地位。他又按照作案时间排了一遍,把三年间的每一起犯罪事实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成了一张长长的表格。
表格的每一行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参与者、被害人、证据情况。整整用了三天时间才完成这项工作。
高剑从他身后走过,低头看着那张铺了半个桌面的表格,站了片刻。
“你在纪委学的?”
“不是。在信访局学的。”
“信访局教你画这种表?”
“信访局教我——把复杂的事情拆开,一件一件地摆好,一件一件地处理。摆好了,就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正明抬起头看着高剑,“这个案子,表面上是十二个人的涉黑团伙,实际上是三个小团伙拧在一起的。以陈某某为首的一伙人负责暴力催债、寻衅滋事、聚众斗殴;以李某某为首的一伙人负责强迫交易、串通投标;以王某某为首的一伙人负责洗钱、转移资产。三伙人各有分工,但在资金和利益上是连在一起的。”
高剑站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那张表格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你用了三天就把这个团伙的结构摸清了?”
“卷宗里都有。只是散落在不同的本子里,需要把它们找出来,放在一起。”
高剑没有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正明,你来公诉科之前,我听说过你。省纪委的赵达声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这个人不爱说话,但能干活。我当时想,一个纪委的,能有多能干?现在我信了。”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下午,陈正明把江东集团案的补充侦查提纲写了出来。不是一份,是四份,分别针对不同的问题。
第一份是给公安机关的,要求补充调取陈某某等人在案发期间的通话记录,以证实他们之间的联系;
第二份也是给公安机关的,要求对被害人进行补充询问,核实每一笔暴力催债的具体经过及所涉金额;
第三份是给审计部门的,要求对涉案公司的财务账目进行专项审计,查明资金的流向;
第四份是给检察院技术部门的,要求对部分关键证据进行鉴定。
高剑看完这四份提纲,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正明。“你写了四份?”
“四份。不同的部门,不同的问题,分开发,便于落实。”
高剑拿起提纲翻了翻。“你在纪委也是这样写文书的?”
“纪委的文书是给内部人看的,公诉科的文书是给外部人看的。纪委的文书可以简略,因为看的人都懂;公诉科的文书必须详细,因为看的人可能不懂,甚至可能故意装作不懂。所以,每一句话都要写清楚,每一个要求都要具体,每一个理由都要充分。”
高剑重新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提纲,把第二份提纲抽出来,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你写了‘询问被害人张某某,核实一九九六年五月十七日催债过程中陈某某等人是否使用了械具’。这个细节卷宗里有吗?”
“有。被害人张某某在询问笔录里提到,对方拿了一个啤酒瓶砸了他的头。但卷宗里没有这个啤酒瓶的照片,也没有医院的就诊记录。我在提纲里要求补充。”
高剑看他一眼,放下提纲,揉了揉太阳穴。“你从纪委带来的那一套——抠细节,抠程序,抠证据——在公诉科很好用。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监督别人,自己首先要经得起监督。你这份提纲,拿到法庭上,辩护律师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