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办公室的电话,是招待所前台转过来的。总台的姑娘在走廊里喊他“陈副检察长,有人找”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翻看江东市检察院送来的几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卷宗。调令上的报到日期是七月十五日,他提前了半个月到,想先把情况摸一摸。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
“陈正明,你的信我收到了。”
陈正明握着话筒,喉咙发紧。他在招待所窄小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又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林老师,我——”
“你叫我婉清吧。”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信我看了,看了三遍。你的字写得不错,比你说的话好看。”
陈正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夸了又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肌肉反应。
“你说你站在槐树下,看见我从教学楼走到办公楼,没有叫我。你说你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就走不了。”林婉清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电流的沙沙声,有远处走廊里谁在说话的声音,“你现在在江东了,走了。那你可以说了吗?”
陈正明握着话筒,走到窗前。招待所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生炉子,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
“婉清,我想让你来江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在求婚吗?”林婉清问。
陈正明愣了一下。“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的信里说,等你安顿好了,我可以过去看看。我看了三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读。你知道我读出了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你在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
陈正明握着话筒,没有说话。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散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下周放暑假。”林婉清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买了去榕城的火车票。你到车站接我。”
电话挂断了。陈正明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站了很久。总台的姑娘在走廊里喊“陈副检察长,电话打完了吗”,他才回过神来。
一九九七年七月,榕城火车站,出站口。
陈正明穿着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张报纸——不是接人的牌子,是他在招待所顺手拿的,上面写着“林婉清”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拎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扛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他一个一个地看,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从眼前走过,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拉着一个深色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出出站口,停下来,在人群里寻找。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写着“林婉清”三个字的报纸上。
她笑了。
陈正明站在那里,手里的报纸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阳光从车站的玻璃穹顶漏下来,照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她整个人像是会发光。她拉着行李箱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看他需要仰着脸。
“陈正明,你把报纸放下来吧,怪傻的。”
他把报纸放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你等了多久了?”她问。
“半个小时。”
“你几点到的?”
“九点。”
“火车十点半到,你九点就到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陈正明没有说话,伸手去拉她的行李箱。她没有拒绝。箱子不重,但他拉着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像拉着一个装满了期待的、正在慢慢变重的、随时会飞起来的箱子。
江东市人民检察院在榕城市的东边,一栋八层的灰色大楼。院里的招待所在大楼后面的巷子里,一栋三层的旧楼,跟绿藤市纪委招待所差不多。陈正明给她开了一间房,在她隔壁。他把她安顿好,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清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他。“王阿姨让我带给你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昨天包了一下午。”陈正明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饺子还是温的,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你跟你赵叔叔说了?”陈正明问。
“说了。”林婉清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王阿姨比我还高兴。”
陈正明站在门口,嚼着饺子,咽了下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坐在床边,阳光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