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离开绿藤前夜
    调令来得突然,又不突然。

    一九九七年六月,陈正明在省纪委借调已经快三年了。三年里,他办了刘志强案,查了长藤资本在绿藤市的投资项目,协助省公安厅重新调查了林建国被害案。

    三年里,他从一个对纪委工作一无所知的信访局干部,变成了三室最能打硬仗的骨干之一。三年里,他把自己埋在了卷宗里、证据里、谈话室里,埋到忘了时间,忘了年龄,忘了裤兜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

    但他没有忘林婉清。

    那张纸他换了好几次,从旧衬衫换到新衬衫,从薄纸换到厚纸,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号码他早就背下来了。一九九六年春天,他打过第一个电话。一九九六年夏天,他打过第二个电话。一九九六年秋天,他打过第三个。一九九七年春天,他打过第四个。

    每一次都很短,每一次都在电话里说不出什么话来,每一次都是林婉清在说,他在听。她说学校的事,说学生的事,说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说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是吗”,偶尔沉默。

    她不介意他的沉默。

    调令是省委组织部下的。江东市人民检察院缺一个分管公诉的副检察长,省检察院点名要陈正明。不是他主动申请的,是他的名字被列入了“优秀年轻干部交流任职”的名单。郑副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把调令放在桌上,让他看。

    “江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副处级。”郑副书记靠在椅背上,“你今年三十三了,在纪委干了三年,该下去锻炼了。检察院是业务部门,你是学法律的,专业对口。去那边好好干,不要给纪委丢人。”

    陈正明看着调令上“江东市人民检察院”这几个字,沉默了片刻。江东,江东省,省会是榕城。不是青江,不是绿藤。他从榕城分配到青江,从青江借调到绿藤,从绿藤又要去江东。他在这个平行世界里走了七年,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从一个岗位到另一个岗位。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以为会待很久。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没有待太久。

    “郑书记,什么时候报到?”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你把手头的案子交接一下,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该写报告的把报告写完。”郑副书记顿了一下,“林建国的案子,省公安厅那边还在查。你走了之后,老刘会盯着。长藤资本的事,省政府已经组织审计了,结果应该快了。你走之前,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好,留给三室。”

    陈正明点了点头,把调令收进帆布包里。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老刘就知道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文件柜里拿出一瓶酒——不是好酒,是普通的绿藤大曲,玻璃瓶的,商标已经磨花了。他把酒放在陈正明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走之前,喝一杯。”

    晚上,三室的人聚在办公室里。不是正式的送行,是加班加到一半,老刘把酒打开了。没有菜,没有花生米,没有下酒的东西,就是光喝酒。老刘倒了一杯,陈正明倒了一杯,周明远倒了一杯,王建国倒了一杯。四个人站在文件柜前面,围着那瓶酒,像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

    老刘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正明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小陈,你是我见过最不爱说话、最能干活、最不会来事、最能扛事的年轻人。纪委需要你这样的人。检察院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一仰头,把一杯酒干了。

    陈正明也干了。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眼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端起酒杯。“陈正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我不喜欢你,是因为你太能干了,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很没用。”

    他干了。

    王建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正明的杯子。“小陈,长藤资本的审计报告出来之后,我会给你寄一份。”

    他也干了。

    酒喝完了,老刘把空瓶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行了,该加班的加班,该回家的回家。小陈明天还要去赵书记家辞行,你们别耽误他睡觉。”

    陈正明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没有上楼,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街对面公安局大楼的方向。三年前,李成阳在那里交给他一个信封。三年后,李成阳还在那里,还在查他师父的案子。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笔记本。

    第二天是星期六。陈正明去了赵达声家。

    王阿姨开的门,看见他,眼眶红了。“小陈,你要走了?”声音有些哽咽,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拉着他进屋。

    赵达声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报纸,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洋槐树上。

    “赵书记,我调走了。”陈正明站在茶几前面,把调令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赵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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