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的包里装着陶然送的那本《信访条例》注释版,装着青江县八十七封积压信访件的处理底稿,装着李长水的感谢信,装着周德茂的红手印。
三年后,他的包里多了林建国的笔记本,多了李成阳的信封,多了刘志强案的结案报告,多了长藤资本的工商登记资料,多了城西花园的照片。这些材料很重,但他的肩膀已经习惯了。三年了,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在这栋楼里睡了三年,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年。他在这里查了副市长,牵出了长藤资本,揭开了一个刑警被害的真相。他在这里认识了李成阳,认识了老刘,认识了方组长,认识了赵达声。他在这里学会了跟腐败分子谈话,学会了从银行流水里看出资金流向,学会了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材料中拼出完整的证据链条。
他还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摸了摸衬衫口袋。那张纸条还在,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号码还在,号码刻在他脑子里,永远不会消失的号码。他摸的不是号码,是那个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叠好、递给他、说“等你忙完了再打”的人。他还没有忙完,但他不能再等了。
他走向汽车站,没有去长途售票窗口,而是先去了邮局。他在邮局柜台前买了一个信封、一张邮票,趴在柜台上,写了一封信。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碑文:
“林婉清老师:你好。我被调到江东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到。走之前,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一声。站在你们学校门口的槐树下,看见你从教学楼走到办公楼,没有叫你。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就走不了。到了江东,我会给你写信。等那边安顿好了,你如果愿意,可以过来看看。陈正明。”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学校的地址,贴上邮票。投进邮筒的那一刻,信封落进去,发出“咚”的一声,很轻很短,不像句号,更像是一条路开始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向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在绿藤市的西边,从邮局走过去要十五分钟。他走了十分钟,在车站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站着吃完了。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碎渣掉了一地。豆浆很浓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把一个城市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七点四十分,他检票上车。靠窗的位置,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车开了,汽车站慢慢退了,绿藤市的街道慢慢退了,招待所的灰砖楼慢慢退了,纪委大楼的窗户慢慢退了,梧桐树的叶子慢慢退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地方会记得他。案件卷宗上的“陈正明”三个字会记得他,林建国笔记本上的那些批注会记得他,王阿姨冰箱里的饺子会记得他。
他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回来,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回来。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离开就消失。它们会长在那里,像那棵洋槐树,每年春天都会开花,每年花落的时候都会铺满一地白色。
他闭上眼睛,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包里装着七年的重量,装着他走过的地方,装着他见过的人,装着他查过的案子。包很沉,但他不急。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