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离开绿藤前夜
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调令看了几秒,然后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江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副处级。好。”赵达声把这两个“好”说得很轻很轻,“检察院是好地方。你在纪委查了三年贪官,到了检察院,你就知道那些贪官是怎么被起诉、怎么被审判、怎么被送进监狱的。这是完整的一环,你不能缺。”

    陈正明坐下来,坐得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赵达声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不亲不疏,跟七年前在青江县信访局门口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变软,不是融化,是松动,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的、还没有被风化的、还没有变硬的那一层。

    “到了江东,好好干。检察院跟纪委不一样,纪委是党内监督,检察院是法律监督,但有一条是一样的——你手里办的不是案子,是人命,是人的前途,是人的清白。你办错一个案子,毁掉的可能是一个人的一生。”

    陈正明点了点头。

    王阿姨从厨房端出一碗饺子,放在陈正明面前。“小陈,吃饺子。你赵叔叔知道你爱吃饺子,特意让我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你上次说好吃。”

    陈正明低头看着那碗饺子,肚子里的酸涩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堵住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很香,皮擀得薄,馅放得足,一个一个码在碗里,像一排排整齐的等待。

    “王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谢。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多吃点。”王阿姨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次。

    陈正明把那碗饺子一个一个地吃了,吃得很慢,每一个都嚼了很久。他吃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把碗放下,看着赵达声。“赵书记,长藤资本的审计报告还没出来。我会让王建国寄一份给您。”赵达声摆了摆手。“不用寄给我。我不在纪委了,不看那些东西了。你留着,你自己看。”

    赵达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正明。窗外的洋槐树在风里摇晃,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到了江东,你还会继续查长藤资本。换了地方,换了岗位,换了身份,但你还是你。你查过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调走了就消失。它们会在那里,等着你,等着时间,等着机会。”

    他转过身来。

    “陈正明,你在纪委三年,我没有当面夸过你。今天你走了,我跟你说一句——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陈正明站起来,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在震。他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赵书记,谢谢您。”

    他鞠了一个躬,很深。直起身,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阿姨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小陈,婉清那边,你跟她说了没有?”

    陈正明停下脚步。“还没。”

    “你走之前,去见见她。那姑娘等了你两年了。你不急,她也不急,但你不能让人家一直等。”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下楼梯,走出楼门。阳光很好,洋槐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甜甜的,腻腻的。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口袋里那张已经模糊了的纸条,看着上面那个早就背下来的号码,没有打电话。他转过身,走向绿藤一中的方向。

    绿藤一中在老城区的东边,从赵达声家走过去,要二十五分钟。他走了二十分钟,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打闹。一个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见他。

    陈正明站在校门口的槐树下,看着她。她的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皮肤白了一些,人瘦了一些,但走路的样子没变,步子很快,频率很高,马尾晃得很规律,像钟摆。

    他看着她从教学楼走到实验楼,从实验楼走进办公楼。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门洞里。他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地碎金。风一吹,碎金就散了,变了,没了。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六月七日,绿藤一中,槐树下,她在走路,我在看她。没有叫她。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就走不了。”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转身走向汽车站。

    一九九七年六月九日,星期一,绿藤市,阴天。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招待所,把钥匙交还给了前台。前台的老头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只说了一句:“同志,你慢走。”他走出招待所,站在西街的路口。三年前,他从青江县来到绿藤市,背着同一个帆布包,穿着同一件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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