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市纪委大楼后面的那棵梧桐树,在四月下旬终于长满了叶子。不是那种夏天浓得化不开的深绿,是嫩绿,浅得发亮,像刚用水彩笔涂上去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陈正明站在三室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想起了青江县信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的叶子也是这么绿的,在一九九〇年的春天。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刚分配到信访局,骑着自行车穿过西街,车筐里装着那本《信访条例》注释版。
六年。他在青江县待了四年,在绿藤市纪委待了二年。六年里他办了数不清的信访件,查了一个副市长,牵出了一家叫长藤资本的公司,揭开了一个刑警被害的真相。
他学会了从银行流水里看出资金流向,从谈话对象的微表情里读出真假,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材料里拼出完整的证据链条。他也学会了沉默——不是性格上的沉默,是职业需要的沉默,是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的沉默。
但他也学会了别的。学会了一个人吃年夜饭,学会了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入睡,学会了在别人问他“有没有对象”时笑着说“还早”。三十二岁了,在绿藤市--纪委,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成家的男干部。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刘志强的案子查了将近两年,林建国的案子重新调查之后又牵扯出新的线索,长藤资本在绿藤市的投资项目一个个被翻出来重新审计。他没有时间相亲,没有时间恋爱,没有时间想这些事。但时间不等他,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年龄一岁一岁地长,像招待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不,绿藤市招待所的天花板没有裂缝,但岁月本身就有裂缝。
赵达声的妻子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打来电话的。
陈正明那天在办公室整理刘志强案的最后一批归档材料。专案组解散已经快一个月了,但案子移送到检察院之前,所有卷宗必须按照归档标准重新整理一遍。这是一项繁琐的、耗时的工作,没有人愿意干,他就揽下来了。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绿藤市本地口音。
“小陈吗?我是赵书记的爱人,姓王。你叫我王阿姨就行。”
陈正明握着话筒,愣了一下。赵达声被调走之后,他没有再跟赵家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赵达声是因为这个案子被调走的,他去赵家,会不会给赵达声添麻烦?他不知道,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王阿姨,您好。”
“小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们?老赵虽然调走了,家还在绿藤嘛。我家的地址你有的,上次我让郑书记转交给你的。”
陈正明的喉咙有些发紧。“王阿姨,最近工作忙,一直没抽出时间。”
“忙,都忙。老赵在文史馆也忙,忙得头发都白了。”王阿姨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下面的话,“小陈,阿姨问你一件事,你别见外。”
“您说。”
“你有对象没有?”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陈正明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走廊里谁走过的脚步声,有远处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又断了。“还没有。”他说。
王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喜悦的、像妈妈笑自己儿子终于开窍了的笑。
“那就好。阿姨给你介绍一个。绿藤一中的语文老师,姓林,叫林婉清。二十八岁,比你小五岁。人长得清秀,性格也好,知书达理的。她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医生,家庭清白。你看这周末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陈正明握着话筒,心里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被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提。他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该不该见。刘志强的案子还没有完全了结,林建国的案子还在查,长藤资本的藤还在往前爬。他有时间相亲吗?
“王阿姨,我——”
“别‘我我我’了。周末下午三点,在我家。你赵叔叔也想见见你。”王阿姨的语气不容商量,像在下一个已经批了的文件,“就这么定了。你穿得整齐一点,不要总是那件白衬衫,洗得都发白了。”
电话挂断了。陈正明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才松开,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有整理完的卷宗。案卷的牛皮纸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黄,像旧照片的颜色。他伸手摸了摸封面上“刘志强”三个字,钢笔写的,他的字迹。
星期六,下午两点半,他到了赵达声的家。
赵达声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青菜和葱。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飘动。
他穿着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