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结案报告
    专案组解散之后的第十七天,陈正明坐在三室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摊着十六页稿纸。稿纸是省纪委专用的,红色横格,抬头印着“中共绿藤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字样,字的笔画很细,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他已经在这十六页纸上写了三天,写了改,改了写,钢笔水用掉了大半瓶,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蓝黑色墨渍。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结案报告,这是他为刘志强案写的最后一份、也是最完整的一份综合性汇报材料。专案组虽然散了,但案子不能散。

    三个月来查到的所有东西,他都想塞进这十六页纸里。塞不进去的,就做成附件。附件越做越多,从三页变成了六页,从六页变成了十二页,从十二页变成了二十四页。

    摞在桌上,像一座用纸砌成的小山,每一页都是他用脚走出来、用手写下来、用心记住的。

    老刘端着搪瓷缸子从他身后走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走开了。周明远从文件柜那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没有出声,缩回去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他在写什么,没有人打扰他。这份报告不是写给三室看的,是写给省纪委看的。专案组虽然散了,但省纪委还没有对刘志强案作出最终结论。

    在结论出来之前,他要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供词、所有的分析,全部塞进这十六页纸里,塞得满满当当,塞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无法推翻、无法假装没有看到。

    报告的第一段,他写了案件的基本情况。刘志强的职务、分管范围、留置时间、涉嫌违纪违法的主要问题。他没有用“涉嫌”这个词,用“经查”来开头。不是胆子大,是证据硬。

    第二段,他写了工程项目的违规指定承建问题。两个项目,两千万,没有招标,刘志强亲自批准。证据是市政府的指定文件和刘志强的签字。他把文件的文号、日期、签字的位置全部标注了出来,像在地图上标出埋藏宝藏的地点,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第三段,他写了资金的异常流转。从市政府到马德胜,从马德胜到张德胜,从张德胜到刘志强妻子和刘小东。八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转账凭证,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字和手印。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写上去,加粗,加大,让它们在这十六页纸里像十六颗钉子一样扎眼。

    第四段,他写了城西工地的问题。林建国发现了不该挖出的东西,然后死了。尸检报告被篡改,卷宗被抽走,证人被封口。这些事发生在三年前,但证据还在。林建国的笔记本还在,李成阳的证言还在,施工队长的交代还在,唐某某的供述还在。这些东西像从一口枯了很久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浑浊,但确实是水。

    第五段,他写了长藤资本。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长藤资本在绿藤市投资了四个项目,总金额超过两千万,合作单位都是马德胜的第三建筑公司。马德胜在承接这些项目的过程中,向刘志强行贿八十万。长藤资本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被刮掉的名字,刮掉之前的笔画指向赵瑞龙。

    写到第五段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它会成为一份正式的、存档的、可以被人反复调阅、反复引用、反复质疑的官方文件。它会被人拿到常委会上去念,被人拿到法庭上去举证,被人拿到历史中去检验。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核对,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质疑。

    他把钢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旧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很小,很绿,像一个个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冷的婴儿。

    他睁开眼睛,拧开笔帽,继续写。

    第六段是处理建议。对刘志强: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对马德胜、张德胜: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其行贿、洗钱等刑事责任。对长藤资本在绿藤市的投资项目:建议省政府组织专项审计,查明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对林建国被害案:建议省公安厅继续深挖,查明幕后指使者,还林建国一个公道。对赵达声——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犹豫了几秒,然后写下了这几个月来一直压在心里、一直没有机会说、但必须说出来的一句话。

    “建议:对赵达声同志在查办本案中的表现予以肯定。赵达声同志政治坚定、敢于担当、秉公执纪,为案件的突破作出了重要贡献。其在专案组工作期间的表现,体现了纪检监察干部应有的政治品格和专业素养。建议组织在适当时候、以适当方式,对其工作予以肯定。”

    他写完这一句,把笔放下,把十六页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又把第六段的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把报告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省纪委主要负责同志收”几个字。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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