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雨飘摇
    赵达声的调令正式下达的那个下午,绿藤市下起了雨。不是春天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细雨,是那种又急又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的冷雨,打在纪委大楼的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陈正明站在三室的窗前,看着雨幕把整座城市模糊成了一幅没有对焦好的照片。梧桐树的枝丫在雨里摇晃,刚冒出来的嫩芽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从枝头脱落,黏在湿漉漉的树皮上,像一个个绿色的、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句号。

    老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赵达声留下的那摞材料。他没有看材料,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指尖在笔帽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了,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在焦虑中寻找出口的机械运动。

    “老刘,省里什么时候派新的人来?”陈正明从窗前转过身来。

    “不知道。”老刘把钢笔放下,摘下眼镜,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也许不派了。刘志强的案子,有些人本来就不想查。赵书记走了,正好顺了他们的意。”

    陈正明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五个多月,一百五十多天,每一天都有记录。赵达声的每一次指示,老刘的每一次谈话,马德胜和张德胜的每一次供述,林建国的每一条线索,长藤资本的每一个数据。这些东西像一座他用一百五十多天、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城墙,城墙还没有完工,墙上的缺口还在等着人来填补。

    周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雨下得正大。他没有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摘下眼镜擦了好一阵才戴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刚从省里回来。”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省纪委常委会的决定。”

    老刘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陈正明。陈正明接过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关于调整刘志强案专案组的决定:一、鉴于案件主要涉案人员已采取留置措施,专案组阶段性任务已完成,自即日起解散。二、后续工作由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按常规程序处理,不再保留专案组建制。三、原专案组成员回原岗位工作,借调人员按程序办理相关手续。”

    陈正明把这封文件看了两遍。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老刘。

    老刘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在脸上搓了搓。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被风雨磨出来的、被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加班压出来的皱纹,一根一根地搓平。但皱纹搓不平,就像那些被解散的专案组、被调走的赵达声、被搁置的案子。

    “专案组解散了。”老刘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拽出来的,“刘志强的案子,由三室按常规程序处理。也就是说,不再有专案组了,不再有赵书记坐镇了,不再有特事特办的通道了。案子退回三室,跟其他几十个案子一起排队,一起走常规程序。什么时候轮到,不知道。轮到的时候,还能不能查得动,不知道。”

    周明远把那份文件从陈正明手里拿回去,折了两折,塞回信封。“我在省里听说了一件事。有人给省委写了信,说省纪委在查办刘志强案的过程中‘程序不当’‘过度使用强制措施’‘影响了企业的正常经营’。写信的人,不是绿藤市的,是省城的。信封上的落款是长藤资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像无数只小手在敲玻璃,敲了很久了。

    王建国从文件柜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他在周明远旁边坐下,把缸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缸子,像是在取暖。

    “长藤资本给省委写信,要求纪委‘依法依规办案,保障企业的合法权益’。他们不反办案,他们要求‘依法’。因为他们知道,常规程序就是拖。一拖,证据就旧了;一拖,人就散了;一拖,案子就黄了。”

    他把缸子举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这个案子,再拖下去,马德胜和张德胜可能会翻供。他们有律师,律师会教他们怎么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在什么时机说。三个月前他们会说的东西,现在可能不说了。三个月前不会说的东西,现在可能说出来了,但说的是假的。”

    他把缸子放下,看着陈正明。

    “小陈,你在信访局干过,你知道常规程序是什么。常规程序不是不办,是慢慢办。慢慢办的好处是,有些案子办着办着就不需要办了——当事人和解了,证据丢失了,证人找不到了,经办人调走了。这个案子,如果走常规程序,结果可能只有一个——刘志强保住了,马德胜轻判了,张德胜无罪了,林建国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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