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绿藤市罕见地出了一个太阳。春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纪委大楼的走廊里画出一地碎金。陈正明端着搪瓷缸子从开水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泥土解冻的气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气味了,上一次还是在青江县的春天,信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发芽的时候。
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打到了赵达声的办公室。没有人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三分钟之后,赵达声把老刘叫了进去。老刘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灰的,像被人抽走了血。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梧桐树,看了很久。
“老刘,怎么了?”陈正明走过去。
老刘没有回答,摘下眼镜,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像地震前地壳微动一样的颤抖。
“赵书记要调走了。省文史馆,馆长。平调。”
陈正明手里的搪瓷缸子歪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感觉到烫,因为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两个字吸走了——文史馆。不是省纪委,不是省政法委,不是任何跟案子有关的部门。文史馆,研究历史的地方,写回忆录的地方,把老年干部安置起来、等他们慢慢变老、慢慢被人遗忘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
“下周。省委组织部的人后天来谈话。”
陈正明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赵达声的办公室。门没有关,赵达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钢笔握在手里,正在看。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陈正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的脸,看着那花白的、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看着那握笔的、指节分明的手。
“赵书记。”
赵达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进来,把门关上。”
陈正明走进去,关上门,坐在赵达声对面的椅子上。赵达声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陈正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来了反而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都知道了?”赵达声问。
“老刘跟我说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陈正明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有暖气片里水的咕噜声,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一下才说出话来:“为什么调您?”
赵达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正明面前。封面上印着“内部参阅”四个字,翻开来,里面是省委最近一次常委会的会议纪要。其中一段被红笔框了出来,陈正明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有常委提出,省纪委在查办绿藤市刘志强案的过程中,‘过度解读’了一些问题,影响了地方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大局。建议调整专案组的领导力量,让纪委的工作更多地服务于经济建设这个中心。”
赵达声把那份纪要收回去,锁进了抽屉。
“长藤资本的事,有人不想让我们再查下去了。不是刘志强,是他的上面。不是我们省里的人,是更上面。省文史馆,好地方,清闲,不用操心,不用得罪人。我干了三十年纪检,也该歇歇了。”
陈正明看着赵达声,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赵达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岁月打磨的、像老石头一样的坦然。
“陈正明,我走了之后,专案组不会散。省里会派新的人来接替我,可能是省纪委的副书记,也可能是从外面调来的。不管谁来,你要记住几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第一,林建国的案子不能停。省公安厅工作组还在查,他们已经查到了唐某某,唐某某上面还有人。赵瑞龙的藤,已经从省城伸到了绿藤,从一九九一年伸到了一九九五年。你要顺着这根藤,一直摸到它的根。”
“第二,刘志强的案子不能放。马德胜的供词、张德胜的供词、那些银行流水、那八十万、长藤资本的投资记录,这些证据已经有了。不管谁来接替我,你要把这些证据盯住了。不认人,只认证据。”
“第三,你记住——纪委的工作不是讨好人,是得罪人。你越能干,得罪的人越多。你今天得罪的人,明天可能还在台上。我今天得罪的人,明天可能就把我调走了。但你怕不怕?你怕了,你就输了。你不怕,他们就怕你。”
陈正明坐在那把椅子上,双腿像灌了铅,站不起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扣进掌心,那里已经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