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越下越大。
陈正明坐在桌前,笔记本翻开在三月八日那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被雨幕遮得什么都看不清的天。他知道那片天上面有云,云上面有太阳,太阳一直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
“专案组解散了,但我们还在。”陈正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他自已都有些意外,“案子退回三室,但证据还在三室的档案柜里。赵书记调走了,但他教我们的东西还在我们脑子里。常规程序可以拖,但不能拖到证据过期,不能拖到证人翻供,不能拖到林建国白死。”
陈正明把钢笔帽拧开,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每一个人他都提到了——老刘的沉稳和经验,周明远的细致,王建国的账目核查能力,方组长那边的公安厅力量。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碑文。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老刘。老刘也在看他,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专案组解散的消息压了一整天的沉重。但在那沉重下面,在那血丝下面,有什么东西还在烧。不是火焰,是炭。火焰会被风吹灭,炭不会。炭会在灰烬下面闷着,闷很久,闷到风停了,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火重新吹起来。
“老刘,赵书记走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林建国的案子不能停,刘志强的案子不能放。纪委的工作不是讨好人,是得罪人。你越能干,得罪的人越多。你今天得罪的人,明天可能还在台上。但你不能怕。你怕了,你就输了。你不怕,他们就怕你。”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性的旧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但雨不下了,雨停了。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微光。远处有汽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老刘把那几张纸从桌上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遗物——不是赵达声的遗物,是他自己在专案组这几个月留下的全部痕迹。
“小陈,你把这些材料收好。”老刘把纸放回桌上,“专案组虽然解散了,但工作还要继续。赵书记不在了,我们更要把案子盯住了。盯不住,赵书记就白走了。”
陈正明把那摞材料拿起来,在桌上墩了墩,对齐边角,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已经很沉了,装着林建国的笔记本、李成阳的信封、马德胜和张德胜的供词复印件、长藤资本的工商登记资料、城西花园的照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有好几斤重。好几斤重的纸,好几斤重的字,好几斤重的人命。
陈正明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刘,我先回去了。明天见。”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在他身后熄灭,一明一暗。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推开大门,站在台阶上。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湿润气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纪委大院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雨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拼不回去的镜子。
他走下台阶,踩过那些水洼,水花溅起来,弄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有低头看,就那么踩过去,一脚一个,一脚一个。
在招待所的门口,他又看见了那只橘猫。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着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他,喵了一声。他蹲下来,伸出手,橘猫凑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毛是湿的,凉丝丝的,蹭在手背上,像一小片被雨打湿的、还在微微颤动的绒布。
“你还在这里。”他轻声说了一句。不是对橘猫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还在这里,老刘还在这里,周明远还在这里,王建国还在这里。专案组解散了,但他们还在。赵达声走了,但他教他们的东西还在。案子被退回常规程序了,但证据还在,在帆布包里,在档案柜里,在他们脑子里。
他站起来,推开招待所的门。黑暗的走廊像一条隧道,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在黑暗中走了太久了,已经习惯了黑的亮度。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8房间的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已经彻底凉了。他放下帆布包,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他心里有一道。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她在风雨里站了五分钟,雨停了。
他闭上眼睛,在招待所窗外那盏灯泡的奶白色光晕里,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覆盖一切的黑暗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赵达声走了。
专案组散了。
但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