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迟到的正义
没有站稳,扶住了墙。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喝了酒又没睡好觉,眼眶里全是血丝,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字但又被水洇得看不清的红纸。

    “陈正明,我师父的案子,终于有人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不喝酒的。今天我喝了。我敬了我师父一杯,敬了他三年来第一次可以安心的晚上。”

    他弯下腰,把那瓶酒从地上捡起来,拧开盖子,把剩下的酒泼在了地上。酒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溅起来,弄湿了陈正明的裤腿。酒气很浓,浓到有些刺鼻。李成阳把空瓶子放在墙根,拍了拍手。

    “你替我谢谢赵书记。谢谢他。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他的。他死了以后,没人查他的案子。赵书记是第一个。”

    他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但有些晃。陈正明想追上去扶他,李成阳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不用送。我走回去。我想走走。”

    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风吹过,他制服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被人从旗杆上扯下来、握在手里、舍不得扔的旧旗帜。

    “陈正明,谢谢你。”他说。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从纪委这头响到那头,然后被北风吞没了。

    陈正明站在纪委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让风把他从头到脚吹了一遍。

    林建国的案子,终于有人查了。不是结束,是开始。凶手还没有抓到,给他下指令的人还没有挖出来,那条从城西工地一直通向长藤资本、通向赵瑞龙、通向更高处的利益链还没有完全断开。但盖子已经掀开了,那些在黑暗中藏了三年的人,终于被光照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大楼,上了楼,推开三室的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二月三日,省公安厅工作组通报:林建国被害案重新调查取得重大突破。三名涉案警察被刑拘。幕后指使者正在追查中。”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把绿藤市的夜空染成了一幅没有调过色的油画,色彩浓烈而杂乱,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在他身后熄灭,一明一暗。他走下楼,走出大楼,走进寒风里。风很大,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向招待所。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林建国笔记本扉页上贴的那张照片。一寸黑白,穿警服,戴大檐帽,脸方正,浓眉,嘴角微微上扬。这张脸在他脑子里关了三年,被锁在留置室的柜子里,被封存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今天,这张脸终于可以笑了。

    他在心里对林建国说了一句话:“林队长,你的案子,破了。你等的人,快了。”

    他走进招待所,在黑暗中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8房间的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还是微微温,但他不在意。他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他知道那道裂缝在他心里,从青江县裂到绿藤市,从一九九〇年裂到一九九五年,从李长水裂到林建国。它还会裂下去,裂到省城,裂到汉东,裂到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覆盖一切的黑暗里,慢慢地沉入无梦的睡眠。

    明天他还要继续查。林建国的案子破了,刘志强的案子还在查,长藤资本的藤还在往前爬。

    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