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迟到的正义

    法医把这份新的尸检报告送到方组长手上时,只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李成阳是在方组长告诉他这个消息的现场,当场哭了的。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张瘦削的、颧骨高凸的、三年没有好好笑过的脸往下流,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让它们滴在那份新的尸检报告上,滴在“谋杀”两个字上。

    三年前,他把师父的笔记本藏起来的时候没有哭,把师父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进信封里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在那个废弃的工地上站了一整夜的时候没有哭。

    他以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这个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这一刻,他才发现,他的眼泪没有干,它们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压了三年,压成了一座不会喷发但一直在积蓄力量的火山。

    工作组根据李成阳提供的线索和林建国笔记本里的记录,找到了当年那个工地的施工队长。施工队长在全封闭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带到谈话室。方组长问了他三个小时,他的第一句话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句话是“我只是听上面的安排”,第三句话是“是马德胜让我填的”。

    马德胜让他填的。是他把那片“不该挖出的东西”用推土机填平的。陈正明站在谈话室的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那个施工队长在方组长的追问下,一点一点地垮掉。这个人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被人指使的、在工地上开了半辈子推土机的、不认识几个字的、上面让填什么就填什么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填平的是什么,只知道填完了,马德胜给了他五千块钱。

    工作组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经手此案的刑警——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一个负责现场勘验,一个负责尸检,一个负责出具结案报告。这三个人,在三年之后的同一天,被同时带到了省公安厅的谈话室。三个人,三个房间,三组调查人员,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三年前,谁让你们把林建国的案子定为‘意外’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负责现场勘验的。他扛了不到两个小时,交代是当时的支队长让他这么写的,支队长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这个案子不能按刑事案办”。第二个开口的是负责尸检的法医,他扛了四个小时,交代尸检报告被人改过,原始数据被抽走了,他手里的那份是假的。第三个开口的是负责出具结案报告的那个,他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从家里被带走的时候,老伴哭着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他扛了一天,砸在墙上的拳头破了皮,最后还是开了口,说是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打的招呼。副局长的原话是:“林建国的事,到此为止。他不是被杀的,是自己摔死的。你写,我签字。”

    副局长姓什么?姓唐。唐某某,三年前已经调走了,调到了省公安厅某总队,现在是二级警监。

    方组长当天晚上就把情况汇报给了赵达声。赵达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敲响了。他拿起电话,拨了省公安厅厅长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厅长说了一句话:“唐某某的事,你们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一查到底。”

    唐某某被停职接受审查的消息,是在那通电话打完之后的第三天传出来的。

    陈正明是在三室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老刘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擦了好一阵。

    “小陈,林建国的案子,破了。不是破了,是终于有人查了。凶手还没有抓到,但指使填平工地的人、篡改尸检报告的人、出具假结案报告的人、下封口令的人,全部被控制了。这些人,比凶手更可恨。凶手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系统。”

    陈正明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的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性的旧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群没有手指的手,在抓什么,又什么都抓不到。

    李成阳那天晚上来了纪委。

    不是来找陈正明,是来找赵达声的。他站在纪委大楼的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警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拎着一瓶酒,不是好酒,是普通的绿藤大曲,玻璃瓶的,商标已经磨花了。

    门卫室的老头拦住了他。老头不认识他,不认识什么李成阳,只知道这个人拎着酒瓶,满身酒气,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老头说:“同志,纪委不让进。”李成阳说:“我不进去。你帮我叫一个人出来。”

    陈正明下楼的时候,李成阳蹲在纪委大院的门口,背靠着墙,把那瓶酒放在脚边。他没有再喝,就那么蹲着,像一个打了败仗的、跑累了、坐在路边休息的士兵。

    “李成阳。”陈正明走过去。

    李成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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