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对刘志强采取留置措施的日子,定在了这一天。不是随便选的。赵达声说,星期二,市政府例会,刘志强一定会去。在例会上把他带走,比去他家里、比去他办公室、比在路上截他,都更符合程序,也更有震慑力。
震慑的不是刘志强——他已经不需要震慑了,震慑的是那些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带走、心里有鬼的人。那些人会在这之后的每一个星期二,在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到自己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想起这一天。
陈正明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招待所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光,他盯着那道看不见的裂缝看了很久。
绿藤市招待所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但他的脑子里有一道裂缝,从青江县一直裂到这里,从一九九〇年一直裂到一九九五年,从李长水的自留地一直裂到刘志强的副市长办公室。那道裂缝没有合拢过,反而越裂越深,越裂越宽,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伤口。
他起床,用凉水洗了脸,水温刺骨,激得他整个人清醒过来。穿上白衬衫、深色夹克衫,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和钢笔检查了一遍。笔记本在,钢笔在,赵达声昨天给他的那份刘志强案的证据清单也在。他把清单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六十七页,每页都有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份证据。这些证据他花了将近三个月才集齐,像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捡满了一筐。
他没有吃早餐,胃里像装了一块石头。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想吃任何东西的实感。他背上帆布包,走出招待所。天还没有亮,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个问号。
七点整,纪委大楼门口集合。三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引擎已经预热了,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老刘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深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
周明远靠在第二辆车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跟冬天的晨雾混在一起。王建国也从省城赶回来了,站在第三辆车旁边,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链反复拉开了两次又拉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带齐。
赵达声从大楼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刀刻的。他没有说话,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七点二十分,车队从纪委大院驶出,驶进了绿藤市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清晨里。
绿藤市政府大楼在市中心,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楼顶竖着一根旗杆。大楼前面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广场旁边的停车位上,引擎盖上的霜还没有化。
老刘把车停在那辆车的旁边。陈正明透过车窗,看见市政府大楼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他认识——市政府办公室的赵主任,上次在档案室门口给他钥匙的那个。赵主任看见了纪委的车队,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转身走进大楼,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赵达声下了车,把呢子大衣的扣子扣上。他站在车旁边,等着老刘、周明远、陈正明和王建国都下了车,然后迈步朝大楼走去。
会议室在七楼。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走了,全世界的声音都像是被人关在了一扇厚厚的门后面。赵达声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人,手很稳,眼很定,知道前面有浪,但不怕。陈正明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六十七页证据清单。
走廊尽头是市政府常务会议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赵达声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长条桌的一端坐着市长,另一端坐着常务副市长,两侧坐着各分管副市长和秘书长、副秘书长。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茶杯、笔记本、文件夹,姿态各异,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前倾着身体,有的在低头看材料,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赵达声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坐在离长条桌顶端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方方正正,眉毛很浓,嘴角向下撇着,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刘志强。
陈正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三个月来,他在无数份材料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在无数份银行流水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在马德胜和张德胜的供词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本人。刘志强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眼袋更重,头发虽然梳得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