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是每天都下,但天没有晴过。云层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灰抹布,悬在城市的上空,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纪委大楼走廊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不了几度,暖气片里的水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稀,像一条快要断气的河。
老刘说市里的供暖管道老化了,正在修,让大家多穿点。于是三室的人一个个裹得像棉球,在办公室里缩着脖子写材料,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慢慢散开,像一群被困在室内的、微型的、无所适从的云。
城西工地的调查,在老刘和陈正明接手之后,像一头撞上了一堵用橡胶砌的墙。不硬,但怎么都撞不穿,撞上去就被弹回来,再撞,再弹,反反复复,每一次反弹都比上一次更让人疲惫。
那个工地现在已经不叫工地了。一九九一年被填平之后,上面盖了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一九九三年就入住了。
开发商是马德胜的第三建筑公司,项目名称叫“城西花园”,名字起得很好听,但去现场看过的人都知道,那里没有花园,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外墙已经开始剥落的、灰扑扑的住宅楼,像一棵被移栽过来、根没有扎进土里、随时可能倒下的枯树。
陈正明站在那栋楼的楼下,仰着头看它。六层,三个单元,每户的窗台上都堆着杂物,旧纸箱、破花盆、腌菜坛子、拖把、墩布,像一栋楼的居民在用自己家的破烂互相打招呼。
一楼靠马路的那户人家在窗台上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得不像话,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半眯着眼睛,对他这个站在楼下、仰着头、一动不动的陌生人毫无兴趣。
一九九一年,这个地方挖出了不该挖出的东西。不是建筑垃圾,不是普通的、可以被推土机一铲子填平的废弃物,而是不能用“建筑垃圾”三个字轻飘飘地带过的东西。
林建国来看过,回去之后对李成阳说了那句话。然后他继续查,查到了马德胜,查到了刘志强,查到了那封推荐信。然后他死了。
陈正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水泥路面,铺了不到三年,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那片水泥上面,脚下踩着的不只是水泥和钢筋,还有那些被填埋的、被掩藏的、被所有人假装不存在的真相。
“小陈,走了。”老刘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
陈正明上了车,老刘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字迹潦草,用的是圆珠笔,有些地方洇开了,像被水泡过,又像是被汗浸过。
“今天早上塞在我家门缝里的。”老刘把纸条递过来,“你看看。”
陈正明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城西的事不要再查了。林建国已经死了,你们也想死吗?”
他没有说话,把纸条折好,还给了老刘。老刘把纸条塞回口袋,发动了汽车。
“老刘,你怕不怕?”陈正明问。
老刘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出了那条窄巷子,开上了主路。绿藤市的街道在雪水里泡了半个月,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泥水溅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公安调到纪委吗?”老刘忽然问了一句跟眼前没有任何关系的话。
陈正明摇了摇头。老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一九九零年,我在绿藤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那年我们查了一个案子,涉黑,涉保护伞。案子查了半年,所有证据都齐了,人也抓了,口供也拿了。准备移送到检察院的前一天,支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了,上面有人要接手。我问上面是谁,他说你不用知道。第二天,所有卷宗都不见了。第三天,抓的人全放了。第四天,支队长找我谈话,说有编制,问我想不想去纪委。”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人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尘封已久的、早已过了诉讼时效的旧案卷。
“我说我去。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知道,在公安局,我查不到那些人了。那些人太远了,远到我够不着。纪委虽然也够不着,但至少离他们近了一步。”
陈正明看着老刘的侧脸。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流动的、没有尽头的水墨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撇着,跟平时一模一样,但眼底有一种陈正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光明是什么样子、但还在走的坚持。
车在纪委大楼门口停下。老刘熄了火,拔出钥匙,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片被雨刷器刮出来的、扇形的、还残留着泥水痕迹的透明区域。
“小陈,那张纸条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赵书记那里我去汇报。你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