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995年的绿藤
过身。

    “放不下。”

    赵达声没有说他,没有批评,没有教育。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有一种过来人的、见过了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自己也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的、沉甸甸的沉默。

    “放不下就对了。放不下,才能查到底。但你要记住——在纪委做事,不能只凭一口气。那口气能让你站起来,也能让你倒下去。你要学会把那口气憋在肚子里,憋到该放的时候再放。”

    陈正明看着赵达声的眼睛。

    “赵书记,我记住了。”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明亮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他走在那条隧道里,脚步很轻,轻到不能再轻,但那些灯还是一盏一盏地亮了,一盏一盏地灭了,好像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上。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长藤资本。这四个字像一枚种子,落进了他心里的土壤,开始在黑暗中生根,向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但必须找到的方向,伸出长长的、看不见的、永不停歇的藤蔓。

    他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里。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绿藤市,白天短得可怜,好像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太阳就急着往下掉。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木刻画,线条硬朗,黑白分明。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走到很近的地方才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

    他走下台阶,朝招待所走去。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是热的,贴着心脏的位置,二十九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

    他走得很慢,在想着那三个字。长藤资本。这个名字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藤蔓,缠在他心上,越缠越紧,越缠越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是怕。是在积蓄力气。

    那些藤蔓缠得越紧,他越要用力挣开。

    他走进招待所,推开308房间的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还是冰凉的。他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光。

    他在心里对那三个字说了一句话:“长藤资本,不管你的藤有多长,我都会顺着你,爬到你的根上。”

    窗外,风在呼啸。

    他闭上眼睛,在那风声里,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明天,他要开始查长藤资本。

    后天,也许他就会知道,刘志强所谓的“上面”,到底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