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布鞋踩在雪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很沉,每一步都陷进去,但每一步都拔得出来。
下午,专案组开了一次碰头会。会议室里的暖气还是不怎么热,老刘穿着棉袄坐在那里,周明远也穿着棉袄坐在那里,陈正明也穿着棉袄坐在那里。三个人像三棵被移栽进室内的、还没适应温度的、叶子耷拉着的盆栽。
赵达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有封。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摞材料。
“省里批了。刘志强的案子,扩大到对绿藤市城建领域系统性腐败问题的全面调查。不只是刘志强一个人,不只是一个马德胜,不只是一个第三建筑公司。所有跟刘志强有过业务往来的开发商、施工单位、材料供应商,全部纳入调查范围。所有他批过的项目,全部重新审核。”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这不是增加工作量的问题。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这张网有多宽,有多深,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张网上,不只有刘志强一只蜘蛛。”
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赵书记,城西工地的事,查不查?”
“查。但不是现在。”赵达声翻开文件夹,“城西工地已经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楼,底下有什么我们挖不出来了。但我们可以查——谁下的填平指令,谁批的建设项目,谁做的工程验收。这些东西在纸面上,跑不了。”
陈正明看着赵达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句话。
会议结束后,赵达声把陈正明单独留了下来。
“城西工地的事,你是不是在查?”
陈正明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承认了。赵达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很深,像一口没有底的、长满了青苔的老井,扔一颗石子下去,半天都听不到回声。
“你查到什么了?”
“一九九一年,城西工地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不该挖出的东西。林建国去看了,说不是建筑垃圾。他去找了开发商马德胜,马德胜说不知道。他去找了施工队,施工队已经解散了。然后林建国就死了。”
赵达声的目光沉了下去。不是变暗,是变深,像一口井突然又往下挖了几米,深到连光都照不进去了。
“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不是不要查,是我交给别人查。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赵达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正明面前。那是一个人的名单,不是名字,是一个单位——长藤资本。
陈正明的心跳漏了一拍。长藤资本。
“长藤资本,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一九九二年注册,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是项目投资、资产管理、企业并购。它的股东结构非常复杂,有国有企业的影子,也有民营资本的身影。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赵。”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正明。
“这个姓赵的人,跟刘志强有业务往来。刘志强批过的几个大项目,长藤资本都是投资方。马德胜的公司只是施工单位。钱从市政府出来,经过马德胜,经过张德胜,最后流向了哪里?我们查到了刘小东的二十万,查到了刘志强妻子的八十万,但这只是冰山的一角。冰山的主体,在水下。那个主体,可能就在长藤资本。”
陈正明把那张纸拿起来,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长藤资本。
这四个字在他的记忆里,不是一九九五年,不是绿藤市,不是刘志强。它属于更远的、更高的、更不可触及的地方——属于汉东省,属于京州市,属于那个他一直在靠近、但还没有到达的终点。他在心里把前世记忆里关于“长藤资本”的所有信息翻出来,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过了一遍——那是一个庞大的、根深蒂固的、涉及多个省份多个领域多个层级的资本帝国,它的触角伸进了官场、商场、甚至政法系统。刘志强只是它无数触角中的一个末梢,一个最低级的、最容易被切断的、最不值钱的末梢。
“赵书记,这个长藤资本,跟刘志强是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马德胜交代,刘志强在饭桌上提过‘上面有人帮他铺路’。那个‘上面’,可能就是长藤资本。”
赵达声把那张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你从现在开始,把重心从城西工地转移到长藤资本。查它的背景,查它的股东,查它的资金来源,查它跟刘志强之间到底有多少业务往来。这些查清楚了,刘志强的案子才算真正破了。”
陈正明站起来,走了两步,赵达声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正明,城西工地的事,你是不是放不下?”
陈正明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