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老刘转过身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个工地底下埋了什么,我们可能永远都查不到了。但谁把它填上的,谁在上面盖了新的楼,谁把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调走的、收买的、灭口的——这些我们还能查到。查到这些,就查到了林建国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就查到了他为什么会死。”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手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借着擦眼镜的动作,把这三年来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疼痛,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从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擦掉。
“小陈,这个案子现在不是绿藤市的案子了,甚至不是省里的案子了。它涉及到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你怕不怕?”
陈正明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是热的,贴着心脏的位置,四十七度,跟他身体的温度一模一样。
“老刘,我不怕。怕就不能来纪委了,怕就不能查刘志强了,怕就不能往下走了。”
老刘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欣赏,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走夜路的人时、不用再担心身后会有刀捅过来的、踏实的、沉甸甸的信任。
“好。那我们继续走。”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日光灯嗡嗡地响。陈正明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找到了空白的、还什么都没有写的一页。
他在这一页的最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一九九五年一月一日——不是公历的新年,是这一年的第一天,也是刘志强案进入全新阶段的第一天。
他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马德胜、张德胜已开口。供词指向刘志强及其背后更高层关系。下一步:查城西工地历史档案,查开发商资质,查项目审批文件。”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大楼,走进那漫天的大雪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帆布包上,没有化。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他没有缩脖子,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白的,地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只有那栋灰色的大楼是灰的,像一个沉默的、蹲在雪地里的、不肯闭上眼睛的巨人。
他看着那栋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林队长,雪已经下了。你等的人,快来了。”
他转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雪花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他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像有人在他身后替他抹去来时的路,告诉他:不要回头,只能往前走。他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身后的雪会把他的脚印盖住,但前面的路还在等他。
他在那漫天大雪里走得很慢,踩出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这条被雪覆盖的路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不会被雪盖住的、一直通往那个废弃工地的路。
他走啊走,走了很久。
招待所到了。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在他身后熄灭。他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8房间的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只是微微温。他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光,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工地的历史档案。后天,他要去查那个开发商的资质。大后天,也许他要去面对那个比刘志强更高、更远、更不可触及的人。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一片一片的,没有声音,像一个人的脚步,轻轻地、慢慢地、坚定地,走向一个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覆盖一切的雪里,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还有很多天在前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