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接过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一页,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那位领导在信里说,马德胜的公司“技术力量雄厚,施工经验丰富,完全有能力承担大型公共设施建设”。他“完全有能力”——这几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但它落到绿藤市政府的办公桌上,就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就是一块砸开两千万工程大门的铁锤。
赵达声把那封信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这个人,不是我们省纪委能查的。我已经向中纪委作了专题汇报。中纪委的态度很明确——查,不管涉及到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性的、发霉了的旧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近处的屋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还没有化,但已经开始发灰了,像被人踩过了的、脏了的地毯。
陈正明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李成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警服,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像是几天没合眼。他靠在一楼的走廊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雪在无声地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慢动作。
“李成阳,你怎么来了?”陈正明走过去。
李成阳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我听说了。马德胜开口了。张德胜也开口了。”
“你听谁说的?”
“公安局有人。”李成阳把那根烟塞回烟盒,把烟盒揣进口袋,“我师父的案子,终于有人查了。三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一个在公安局刑侦支队干了十几年的男人,眼泪是不会轻易掉下来的。它们会憋回去,咽下去,沉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慢慢发酵,变成比眼泪更浓、更烈、更烧人的东西。
“李成阳,你师父的笔记本上有一行小字。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你师父在城西路口盘查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刘志强的车。你师父当时为什么会去城西路口?他在查什么?”
李成阳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师父那时候在查一个案子。不是建筑公司的案子,是另一个案子。绿藤市城西有一个工地,一九九一年上半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不该挖出的东西。辖区派出所去看了,说是建筑垃圾,填回去就行了。师父不放心,自己去看了。他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工地底下埋的不是建筑垃圾’。”
陈正明的手微微收拢,握住了帆布包的带子,手指把带子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不是建筑垃圾。废弃的工地。一九九一年。这三个关键词像三块石头,垒在一起,压在他胸口。他又想起李成阳说的细节——一九九一年,城西,废弃的工地,不该挖出的东西。这几个词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他脑子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李成阳在说什么,但他不敢在那个方向上想得太深——想得太深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后来呢?”陈正明问。
“没有后来了。工地在师父被害之前就被填平了,上面盖了新的建筑,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师父去找过那个工地的开发商,开发商说不知道这件事,让他去找施工队。施工队已经解散了,人都找不到了。”
李成阳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跟地面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师父觉得这件事有问题,一直在查。他查到了那个工地的开发商是谁。”
“谁?”
“刘志强的小舅子。马德胜。”
走廊里安静了。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中,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系缠得死紧、谁也别想分开的树。
陈正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刘正站在窗前看雪。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密密地从天空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地面已经白了,屋顶已经白了,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白色的绒毛,整座城市在一个下午之内变成了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黑白分明,线条简单,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掉了,只留下最本质的、最原始的、最赤裸的黑与白。
“小陈,你说我们是在查什么?”老刘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有些失真。陈正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夹克衫隐约可见。
“最开始,我们是在查刘志强收受贿赂。后来,我们在查林建国为什么被害。现在,我们在查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