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开口,而是一点一点的、像干涸的河床底下渗出的水,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带着泥沙,每一滴都浑浊不堪。
但水终究是渗出来了,在那道看似已经干涸了十九天的河床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流,只是被压得太深、埋得太厚、捂得太紧,没有人能听见它的声音。
那天上午,老刘照例去留置室跟马德胜谈话。陈正明照例坐在老刘旁边,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在桌上,准备记录。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仪式——老刘提问,马德胜沉默,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沉默的时长。
十九天来,他记下了马德胜一百七十三个“记不清了”、九十八个“不知道”、四十六个“你们去问别人”。这些数字像一道道伤疤,刻在笔记本的纸页上,也刻在他对这个人全部的认知里。
但今天不一样。
老刘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工程质量问题开始问,也没有从资金流向开始问,更没有从林建国开始问。他先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马德胜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眶微红,站在一栋灰色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她的身后是401室那扇陈正明曾经敲过的门,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马德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了。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哽住了的声音。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那张照片,指尖在距离照片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
“你爱人昨天来纪委了。”老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想见你。按规定,留置期间不能见面。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被工作人员劝回去了。她走的时候哭了。”
马德胜的手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比哭更深的、更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后面燃烧、但怎么也烧不出来的红。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沉重得像一台老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马德胜,你在里面待了十九天。你爱人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老的,要照顾小的,还要应付那些来打听消息的人。你公司的那些事她知不知道?你给她留的那些钱她敢不敢花?你让她怎么面对亲戚朋友?怎么面对邻居?”
马德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那件灰色的夹克衫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让它们在他那张瘦削的、颧骨高凸的、已经被留置室的日光灯烤了十九天的脸上随意地流淌。
“马德胜,你的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事。你有老婆,有孩子,有公司,有那些跟着你干了十几年的工人。你不开口,他们怎么办?你让他们等你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马德胜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失控的颤抖,而是那种被强行压制着、但压制不住的、像地震之前地壳的微动一样的颤抖。留置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马德胜的眼泪滴在桌面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陈正明的耳朵捕捉到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回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沉默的时长。但他没有看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在留置室这间没有窗户的、只有日光灯和四面白墙的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它不流动,不变化,不前进,像一口被封死了的钟,指针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马德胜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已经湿透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他的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泡过了的画,轮廓还在,但颜色全花了。
“刘志强让我做的。”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嗓子里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是从那些碎玻璃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工程的事,钱的事,都是他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他保证我在绿藤市一路绿灯。他确实做到了。我公司从一个几十万的小包工队,三年做到几千万的产值,靠的就是他。”
老刘没有说话。他的笔停在纸上,一动不动。陈正明的笔也停了。两个人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整个留置室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市民文化中心和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是他指定给我的。没有招标,没有竞争,他说给谁就给谁。这两个项目做下来,我赚了至少八百万。我把其中的一半给了他——不是直接给,是通过张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