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张,是一种比紧张更沉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云压得很低,空气黏稠得化不开,每个人的呼吸都短了一截,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像隔着一层湿透了的棉布。老刘早早地坐在了会议桌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钢笔搁在笔记本的右侧,笔帽没有拧上。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但他面前的茶杯里的水是凉的,一口没喝。陈正明坐在老刘对面,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尖离纸面不到一厘米,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三点整,赵达声推门进来。他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省里的态度很明确。”赵达声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刘志强的案子,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不管他后面站着什么人,一查到底。没有禁区,没有例外。”
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周明远睁开了眼睛,腰不自觉地直了起来。陈正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查到底”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赵达声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在座的每一个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句话的重量。
“常委会上,有人提了不同意见。”赵达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刘志强是省管干部,要慎重。说他岳父虽然退了,但在省里还有影响力。说他分管城建这些年,绿藤市的城市建设有目共睹,不能因为几个工程上的问题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他顿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大家看。“这是常委会的决定。我没有发言,我把你们的综合报告放在每个常委面前,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之后,没有人再说不慎重。有一个常委看完报告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慎重不慎重的问题,这是还有没有底线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从顶部掀开了一条缝,那股闷得化不开的、压在每个人胸口的东西终于透进了一丝凉风。老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的眉头没有皱。周明远拿起桌上的茶杯,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像是在喝一杯庆祝的酒,又像是在咽一口提神的药。
赵达声把那张纸收回去,目光从老刘转向周明远,又从周明远转向陈正明。
“但阻力已经开始显现了。今天上午,有三个电话打到了省纪委,都是替刘志强说话的。一个是省里的退下来的老领导,一个是绿藤市现任的某个副市长,一个是省直某厅局的厅长。他们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刘志强是干实事的干部,不能因为几个工程上的问题就否定他的全部工作。要慎重,要爱护干部。”
老刘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赵书记,这些说情的电话,以前也有。但这个案子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几个工程上的问题,是八十万的贿赂,是一个刑警的命。”
赵达声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跟他们说了同样的话——案子正在查,查清楚了会依法依规处理。在查清之前,不做任何结论。他们说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他们打电话,我们录音。他们写条子,我们存档。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证据。”
他翻开了文件夹的下一页,声音沉了下来。“还有一个阻力,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内部。专案组里有人的家属收到了‘问候’。不是纪委的人,是公安那边配合我们工作的同志。他在家里的门缝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管好自己的事,别管别人的事’。”
会议室里的灯似乎暗了一下,日光灯管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老刘的脸色沉了下去,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陈正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指节泛白。
赵达声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钝得让人更疼。
“这件事我让公安局去查了。纸条上只有这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威胁,没有具体的指向。但意思很清楚——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他们不敢直接冲着我们来,就从我们身边的人下手。这种做法,说明他们已经急了。一个人越急,就越容易犯错。越犯错,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我们要更快。明天开始,专案组启动第二轮全面核查。马德胜那边,继续谈,不谈钱,不谈工程,不谈林建国,就谈他这个人——他的发家史,他的关系网,他这些年在绿藤市是怎么从一个小包工头变成身家几千万的大老板的。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暴富,他的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谁帮他开的门,谁给他铺的路,这些东西一天查不清楚,他就一天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