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呢?”老刘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张白纸,但又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随时可能破纸而出的东西。
马德胜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肩膀,是整个身体,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椎里穿过去,电击一样。
“林建国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态度很强硬,说我们公司在工程上偷工减料,说他手里有证据,要我配合调查。我给刘志强打了电话,刘志强说他会处理。没过多久,林建国就死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了。刘志强给我打电话说‘你那边清理干净了没有’,我说‘清理了’。他说的‘清理’是什么意思,我没问,他也没说。”
马德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捂脸,就那么抬着头,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灰色夹克衫的领口上,滴在桌面那张印着他爱人面孔的照片上。
“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林建国来找我,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要问什么——‘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清理掉?你清理掉的是什么?是不是人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志强让我清理,我就清理了。”
他捂着脸哭了很久。
老刘没有打断他,没有递手帕,没有说“不要哭了”,没有说“你继续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像一个人在河岸上等一条沉在河底的船浮上来,不能拉,不能拽,不能喊,只能等。等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可阻挡地漫进船舱,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船就浮上来了。
马德胜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老刘。他的眼睛已经干了,但眼底还有一种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叫做“绝望”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他只是在计算自己完到什么程度。
“我都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老刘看了陈正明一眼。陈正明知道这一眼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的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了日期: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马德胜几乎说完了所有的事。
他按照老刘的提问,从那两个项目的指定承建开始,到阴阳合同的签订,到工程款的虚增,到验收环节的造假,到检测报告的篡改,到资金的转移,到那八十万的贿赂。每一条线,他都说得很细,细到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金额。
他说的内容,大部分专案组已经掌握了。但他把那些已经掌握的碎片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不是陈正明画在纸上的那种链条,而是一条活的、会呼吸的、带着温度和汗味的链条。他亲口承认了自己在那些工程上偷工减料,承认了给刘志强行贿八十万,承认了指使张德胜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承认了在刘志强的授意下销毁了公司的部分账目和合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沙哑变得清晰,从低沉变得高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开始朝着那光奔跑。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会判几年,不在乎公司会怎么样,不在乎那些跟着他干了十几年的工人会怎么看他。他只想把压在心里十九天的、三年的、也许是更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陈正明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字都不敢漏。
老刘一直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等他说到“我就这些了,再没有什么了”,才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老刘看着马德胜,目光不冷不热,不亲不疏,跟第一次在谈话室见他时一模一样。
“马德胜,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整理成笔录,明天拿给你签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你现在说的,和在法庭上说的,必须一致。如果你在法庭上翻供,后果你清楚。”
马德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十九天的沉默和这几个小时的倾诉,像两座山,一座压着他,一座被他搬开了。搬开之后,他发现山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个瘦削的、头发花白的、眼睛红肿的、坐在留置室白色木椅上的中年男人。
老刘站起来,陈正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德胜在身后叫住了他们。
“那个刑警——林建国——他的案子,能破吗?”
老刘没有回头。“能破。”
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锁孔的声音很短,很轻,“咔嗒”一声,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正明跟着老刘走出留置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回到三室的办公室。老刘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十九天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