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那边,也是一样。不谈钱,谈他的公司。他的宏达建材公司没有业务,为什么能存活四年?他的银行流水近四百万,这些钱是谁给他的,他要给谁?他的账本在哪里?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问他,问到他说为止。”
赵达声看着周明远。“你负责跟公安局那边对接,把林建国当年的卷宗调出来,重新审。重点关注林建国死亡当天和前一天的行踪——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打了哪些电话,调了哪些材料。这些东西,三年前的卷宗里可能没有,也可能有但被删了。你要做的就是——把被删掉的东西找回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确认镜片没有脏,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提神。
赵达声的目光最后落在陈正明身上。
“你查到的那个车牌,还有车辆使用登记本被涂掉的事,写一份专题报告,今天下班之前交给我。这份报告不归入专案组的卷宗,单独存档。我要用它来向省里申请扩大调查范围——不只是刘志强收受贿赂的问题,还有林建国被害的问题。”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专题报告”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会议结束后,老刘没有马上走,坐在椅子上,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那点凉茶一口干了,然后看着陈正明。
“小陈,你怕不怕?”
陈正明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摞材料在桌上墩了墩,对齐边角,塞进帆布包里。
“老刘,我不怕。”他说。
不是逞强,不是嘴硬,是真话。从青江县信访局到绿藤市纪委,从李长水的自留地到刘志强的八十万,从那条天花板上的裂缝到那个涂掉的车辆记录,他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经了很多事。那些路、那些人、那些事,把他从一个知道答案但不能说的穿越者,磨成了一个不知道答案但敢去找的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
老刘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正明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有分量。
“那就好。不怕就好。在纪委干,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先怕了。你怕了,你就输了。你不怕,他们就怕你。”
他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已经把脚步练到了无声。
陈正明把材料全部装进帆布包里,背上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在他身后熄灭,一明一暗,像一种无声的倒计时,在计算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晚上,陈正明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写那份专题报告。
他把这几天查到的所有材料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捋。车管所的登记表,市政府车辆使用登记本上被涂掉的那一行,林建国笔记本上的那行小字,老刘从公安局调来的林建国被害案的卷宗摘要。这些材料像一盘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都有它的位置,但他还没有找到那个能把它们全部拼在一起的底座。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标题:“关于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绿藤市公安局刑警林建国盘查刘志强公务用车相关情况的调查报告”。他写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涌出来的,不需要想,不需要斟酌。因为他已经想了太久了,已经斟酌了太多次了,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磨了无数遍,磨得发烫,磨得发光。
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林建国在城西路口盘查了车牌号为绿A·0327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经查,该车系绿藤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公务用车,当时的使用人是时任市长助理刘志强。林建国盘查后,在该局的工作记录中记载了此事。第二天,市政府办公室车辆使用登记本上七月十五日的记录被人用钢笔涂掉。林建国在其个人笔记本中记录了“夜班,城西路口,黑色轿车”等字样。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段话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支撑。他没有写“怀疑”“推测”“可能”这些词。他写的都是已经核实的事实——盘查发生了,记录被涂掉了,林建国死了。这三个事实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不是他现在能判断的,他只需要把这三个事实摆在一起,让看报告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从他胸口的某个很深的地方、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地方呼出来的。
窗外,绿藤市的夜还是那么亮。灯很多,光很杂,霓虹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又像一个人在发送某种他读不懂的信号。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在白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走到很近的地方才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近处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群孩子在哭。
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