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他回到纪委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明亮的隧道。老刘还没有走，坐在桌前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查到了？”

    陈正明把那张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在老刘桌上。

    “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晚上，刘志强的车在城西被林建国盘查过。第二天，车辆使用登记本上这一天的记录就被人涂掉了。涂掉记录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刘志强那天晚上去了城西。林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然后林建国死了。”

    老刘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灯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团白茫茫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小陈，你知道城西有什么吗？”

    “废弃的工地。林建国被害的地点。”

    老刘把那几页纸放下，摘下眼镜，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手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文物，又像是在用擦眼镜的动作把这沉甸甸的消息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城西废弃的工地，是林建国被害的地方。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刘志强去了城西。那天晚上他做了什么？见了谁？为什么他的车会被林建国盘查？涂掉记录的人是谁？是刘志强自己，还是他授意别人做的？这些问题，我们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顿了顿，把眼镜戴上。

    “但我们很快就能回答了。”

    老刘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陈正明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回头看时那种复杂的表情，既庆幸自己选对了路，又惋惜这一路走来浪费了太多时间。

    “小陈，这个案子，现在不是刘志强一个人的事了。从你发现那行小字开始，这就已经不是一个副市长收受贿赂的案子了，这是一个刑警被杀、真相被掩埋的案子。刘志强可能不是凶手，但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他不敢说，是因为说出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老刘站起来，把那张纸还给他。

    “你今天查到的这些东西，先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明天赵书记从省里回来，你直接向他汇报。”

    陈正明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在笔记本里，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光秃秃的影子，像一幅没有树叶的素描。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把绿藤市的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的画布。近处有汽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带，转瞬即逝。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刘志强也有他的故事。林建国也有他的故事。那些被涂掉的记录，那些被篡改的报告，那些被捂住的真相，都在这些灯光的阴影里藏着。

    他是打着手电筒的人。手电筒的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但他不能停。停了，那些在阴影里藏着的东西就永远见不到光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大楼，走进寒风里。

    风很大，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加快脚步走向招待所。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推开招待所的门，走进黑暗的走廊，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8房间的门。房间里很冷，他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光，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明天，他要在这张纸上写字。写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他在心里对林建国说了一句话:“林队长，你的车，我查到了。你的人，我也会查到。”

    窗外，风还在呼啸。他没有拉窗帘，让那些风声、那些黑暗、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全部涌进房间里，涌进他的脑子里，涌进他的心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那风声里，等着天亮。

    明天他要继续查。查刘志强那天晚上去了城西的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为什么林建国会盘查他的车，为什么记录会被涂掉，为什么林建国会死。这些问题是一个接一个的结，他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