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把那本笔记本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笔记本不大,三十二开,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翻开扉页,上面贴着一张林建国的照片,一寸黑白,穿警服,戴大檐帽,脸方正,浓眉,嘴唇厚实,嘴角微微上扬。照片的边角已经起皱了,像是有人抚摸过太多次。这张脸在这个本子上贴了三年,看了三年,还要继续看下去,直到案子破了的那一天。
笔记本里记的不是林建国调查的全部,是索引——是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调了什么材料、发现了什么问题。每一条记录都极其简略,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给自己留退路: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案子破的那一天,所以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浓缩在这本笔记本里,交给了一个他信任的人。万一他出了事,这个人可以根据这本索引,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陈正明一页一页地翻,手上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的古董。笔迹潦草,有的地方只有一两个关键词,像被人从嘴里硬拽出来的、不肯多说的秘密。但陈正明能读懂这些词背后的意思——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这些天已经在那个案子里浸泡了太久,每一个地名、每一个人名、每一个项目名称,都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马德胜。市民文化中心项目,地基钢筋间距超标,混凝土标号不足。城市规划展览馆项目,幕墙铝板厚度不达标,存在安全隐患。”陈正明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把那些名词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林建国把这些质量问题全都查出来了。他查到了钢筋供应商是谁,查到了混凝土检测报告是谁签的字,查到了幕墙工程的验收记录上是谁盖的章。他查到了马德胜,查到了刘志强。但他也查到了——这些东西被人压下来了。”
老刘坐在陈正明对面,把笔记本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一页。他的手指在“检测报告被篡改”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指尖压着那几个字,像在摸一道旧伤疤,感受疤痕底下那些还没有长好的、一碰就疼的肉。
“工程质量问题,是公安局的事。工程验收问题,是城建局的事。但刘志强既分管城建,又在公安局有关系网。他一个人把这两个口子全堵住了。”老刘把笔记本还给陈正明,“林建国查到了这些,所以林建国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稀薄得让人呼吸困难。陈正明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跟自己的笔记本并排放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他的,一本是林建国的。一本记录了案件的四条线索,一本记录了另一个人用命换来的所有答案。它们是证人,也是遗言。
下午,赵达声把专案组的人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林建国的笔记本你们看了?”赵达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目光在老刘、周明远、陈正明脸上依次扫过。
“看了。”老刘说,“信息量很大。他把刘志强和马德胜之间在工程项目上的利益输送查得很细,工程质量问题、验收造假、检测报告被篡改,都有据可查。但他没有查到钱。他不知道那八十万的事,也没有查到张德胜那条线。”
赵达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林建国的调查方向是对的,但他走到一半就被拦住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
他把茶杯放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决定:第一,请市公安局对林建国的牺牲案件重新展开调查。不是以‘意外’为前提,是以‘他杀’为前提。第二,把林建国笔记本中涉及刘志强滥用职权的线索,全部纳入刘志强案的调查范围。第三,下周一提请省纪委对刘志强采取留置措施。在这之前,专案组要把所有材料准备齐全,不能有任何遗漏。”
赵达声的目光转向陈正明。“陈正明,你负责把林建国笔记本里的线索和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进行比对,做一份综合报告。哪些线索我们已经查实了,哪些还没有查实,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全部列清楚。报告要在本周五之前完成。”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赵达声说的每一个字、每一条要求。
陈正明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做那份比对报告。他把林建国的笔记本摊在左边,把自己画的资金流向图摊在右边,中间放着一叠空白的稿纸,一个一个线索地过。每一个线索,他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林建国查到了什么?专案组查到了什么?还差什么?
写到“工程质量问题”这一条时,林建国的笔记本上写着“钢筋供应商:绿藤市宏发钢材公司。法人代表:周某某。与马德胜关系:连襟——不,不是连襟,是同学,高中同学。”陈正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翻了翻:专案组没有查过钢材供应商,因为没有这个方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