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正明想要的结果。账本没有找到,那本记录了二百五十万真实去向的、被马德胜在电话里叮嘱“你把它收好,谁要都不给”的账本,不在张德胜的家,也不在宏达建材公司的办公室。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人把张德胜住的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床垫掀了,衣柜搬了,地板撬了,连墙上的插座都拆下来看了,除了几张发黄的借条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收据,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宏达建材公司的办公室更干净。那间在居民楼四楼的、没有招牌的房间,连一张完整的办公桌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文件柜里除了几本已经过期的工商年检资料和一本一个字都没写的空白发票,什么都没有。
张德胜在被搜查的当天下午就被带到了纪委。他比马德胜年轻几岁,不到四十,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染过,发根处露出一截灰白色。他被带进谈话室的时候,陈正明正坐在老刘旁边整理材料。张德胜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陈正明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他,而是好奇这个年轻人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
老刘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把银行流水摆在桌上。“张德胜,这是你的宏达建材公司账户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四年的全部流水。进项将近四百万,出项三百八十万。你的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经营范围是建材销售,但这四年你开出去的发票总额不到十万块。请你解释一下,这四百万是从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
张德胜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桌下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银行流水,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不达眼底的、轻飘飘的笑。
“做生意嘛,有些账不走公司,走个人的。有些钱进来,有些钱出去,很正常。具体的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
记不清了。又是这四个字。陈正明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老刘把另一份材料推到张德胜面前。“那张德胜,你跟马德胜是什么关系?”
“连襟。我老婆的姐姐嫁给他了。”
“你知道马德胜跟刘志强是什么关系吗?”
张德胜的笑容收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变小了。“知道。刘市长的爱人跟马德胜的爱人是姐妹。马德胜是刘市长的小舅子。”
老刘把城市规划展览馆的拨款凭证拿出来,摆在银行流水旁边。两份材料并排放着,一份是政府的拨款凭证,三百万;一份是银行的转账记录,二百五十万。日期相隔三天,金额相差五十万——那五十万留在了宏达建材公司的账上,作为“过桥费”被张德胜截留了。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市政府给马德胜的第三建筑公司拨了三百万。三天之后,马德胜给你的宏达建材公司转了二百五十万。这笔钱,你收到了吗?”
张德胜的目光在那两份材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收到了。”
“这笔钱是什么性质?”
“材料款。马总的公司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他欠我们的材料款。”
“那请你把这笔材料款对应的合同、送货单、验收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张德胜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的手。他的手忽然握成了拳头,攥得不紧,但骨节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
“合同找不到了。时间太久了。”
又是找不到。陈正明在心里把这个回答和前面的“记不清了”排在一起,像把两块拼图放在一起,看它们能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一个做生意的,连几百万的合同都找不到,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老刘没有追问。他把那两份材料收回去,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材料。这一次,他没有把材料摆在桌上,而是拿在手里,翻到某一页,举到张德胜面前,让张德胜自己看。
“一九九四年一月,你的宏达建材公司给宏远工贸有限公司转了八十万。宏远工贸有限公司又在同一个月给一个叫刘小东的个人账户转了二十万。刘小东,你知道是谁吗?”
张德胜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紧张和恐惧的灰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这次不是“记不清了”,不是“找不到”,是“我不知道”。三个不同的否定词,三种不同的拒绝方式。记不清了是推诿,找不到是拖延,我不知道是否认。推诿、拖延、否认,这三板斧抡完了,他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
老刘把那份材料收回去,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德胜。
“张德胜,我再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