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他在报告里写:“建议对宏发钢材公司进行核查,重点查其与第三建筑公司的业务往来及资金流转情况。”这是林建国走过的路,专案组还没有走。
写到“验收造假”这一条时,林建国的笔记本上写着“城市规划展览馆幕墙工程验收记录,签字人:城建局质检站副站长王某。王某已调离。调往何处?未知。”陈正明在自己的材料里找了一圈,专案组手里没有关于王某的任何资料。他写下:“建议追踪王某去向,核实其在验收中是否收受好处。”这是林建国留下的路标,专案组还没有跟着走。写到“检测报告被篡改”这一条时,林建国的笔记本上写着“混凝土检测报告原件在质检站档案室,复印件在城建局工程科。两份报告数据不一致。差值:15%。”陈正明在材料里找到了城建局存档的那份报告复印件,数据确实和质检站存档的不一样。他已经拿到了复印件,但还没有拿到原件,数据不一致的事实已经确认,但谁篡改的、为什么篡改、谁授意的,还不知道。他写下:“建议调取质检站原始检测报告,与城建局存档版本比对,查明篡改责任人和篡改动机。”
星期五下午,陈正明把综合报告放在了赵达声的桌上。
报告不长,只有六页,但每一页都像一块砌墙的砖,垒在一起,已经能看出整面墙的轮廓。正文后面附了六张附表,每张附表都是一张对照清单——林建国查到了什么,专案组查到了什么,还差什么。赵达声把这六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第一遍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列了六条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线索。这六条,你打算怎么核?”
陈正明翻开自己手里的那份备份,指着每一条,一个一个地说明:“宏发钢材公司,我和老刘下周去查工商档案和银行流水。王某的去向,可以请市公安局协助查找,他是质检站的人,公安局有他的信息。混凝土检测报告,直接去质检站调原件,如果原件也被篡改了,那就找当年做检测的人。幕墙工程的安全隐患,可以请市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做技术鉴定,用事实说话。”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下旬的白天短得可怜,好像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了。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木刻画,线条硬朗,黑白分明,没有多余的色彩。
赵达声看着他手里的那张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他终于开了口:“那就按你说的办。下周二之前,这六条每条都要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绿藤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纪委大楼门口的梧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来得及落下的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像几只不肯飞走的、快要冻死的蝴蝶。陈正明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从青江县带来的,旧的,但很暖和,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他用别针别上了。
他把六条线索全部核查完毕的那天下午,绿藤市飘起了雪。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大雪。雪花密密地从天空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地面很快就白了,屋顶很快就白了,梧桐树的枝丫上很快就挂满了白色的绒毛,整座城市在一个下午之内变成了一幅黑白木刻。
他站在纪委大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些雪花在空中旋转、飞舞、落下,落在地上,跟之前的雪花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加厚。他想,证据也是这样,一块叠一块,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就成了一座推不倒的山。这座山现在还很小,小到只有几十页纸、几十张照片、几十份银行流水。但它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直到把那些该压的人都压在下面。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了几行字:
“12月22日,冬至。六条线索全部核查完毕结论:六条全部指向刘志强和马德胜在工程项目中存在利益输送、滥用职权、包庇纵容等违纪违法问题。证据链已经闭合。”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雪。
风很大,雪很密,纪委大楼的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门卫室的老头缩在椅子上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在这漫天大雪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出大楼,走进大雪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帆布包上,没有化。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但他没有缩脖子。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
只有那栋灰色的大楼是灰的,像一个沉默的、蹲在雪地里的、不肯闭上眼睛的巨人。他看着那栋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刘志强,雪已经下了。你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