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好衣服,走回客厅,把双手伸到老刘面前。老刘摇了摇头。“不用上手铐。你配合就行了。”
马德胜把手收回去,垂下。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朝他妻子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歉意,有愧疚,有说不出口的告别,还有请求她照顾好家里的某种无声的嘱托。女人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毛衣的下摆,指节发白。她没有哭,没有说“你保重”,没有说“我会等你”。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老树。
“走吧。”老刘说。
马德胜走在前面,老刘和市公安局来的一个便衣走在他两边,陈正明和周明远走在最后。他们走下楼,走出单元门,走进雾里。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
马德胜上了车,坐在后排中间,老刘坐在他左边,市公安局的便衣坐在他右边。周明远上了另一辆车,陈正明上了老刘的车,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开了,缓缓驶出了那条安静的街道,驶进了浓雾里。
陈正明从副驾驶座的后视镜里看着马德胜。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跟上次在谈话室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的脸上没有上次的那种从容了——嘴角向下撇着,眉头微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想什么?是在想他的妻子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是在想他的公司账本有没有藏好?是在想张德胜会不会把账本交出去?是在想刘志强会不会保他?还是在想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从街道办事处干事,到建筑公司老板,到副市长的小舅子,到被纪委带走。
陈正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马德胜的人生会分成两个部分——“留置之前”和“留置之后”。之前的那些东西——财富、地位、人脉、面子——都留在那扇401的门后面了。之后的马德胜要面对的是谈话室的白墙、日光灯的嗡嗡声、那把比对面高出一截的椅子,和那些他没有回答的问题。
车开进纪委大楼的院子,停了下来。
老刘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马德胜出来。马德胜在车上坐了两秒才出来——不是犹豫,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像演员在上台前深吸一口气。下了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纪委大楼,目光在那块“中共绿藤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皮,跟着老刘走进了大楼。
留置室在二楼。不是上次那间谈话室,是走廊另一头的一间房间,大小差不多,但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桌子是白色的,桌上没有东西;椅子是木制的,没有靠垫。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日光灯把房间照得像一个密封的白色盒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医院。
老刘站在门口,对马德胜说:“马总,你暂时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工作人员说。吃饭会有人送,上厕所会有人带你去。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谈话。”
马德胜没有说话。他走进去,在那把木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上次在谈话室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的目光是空的,像一口没有水的井。
老刘关上了门。锁舌卡进锁孔的声音很短,很轻,“咔嗒”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陈正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白色的门,灰色的门框,门把手上挂着一张写着“留置室”的牌子。他想起昨天马德胜还在他家的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看着无声的电视,面前摆着玻璃茶几。今天他就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了。一天之间,一个人的世界可以变得这么小,小到只有十几平米。
“小陈,过来帮个忙。”老刘在走廊另一头喊他。
陈正明走过去。老刘站在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表格,是马德胜的留置登记材料。姓名,年龄,籍贯,工作单位,职务,家庭住址,联系电话——这些信息陈正明闭着眼睛都能填出来,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字迹工整,跟填信访件处理笺时一样。
填完表格,老刘把材料收好,锁进了文件柜。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老刘拍了拍裤腿,“你回去把今天的经过写一份简要报告,明天早上交给我。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写清楚——八点三十五分到达马德胜家,八点四十二分出示留置决定书,八点五十五分带离,九点二十分到达纪委,九点三十五分完成留置登记。这些时间点不能少,不能错。”
陈正明点了点头。
他回到三室的办公室,坐到自己的桌前,翻开笔记本。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记了好几页,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对话。他把这些笔记誊抄到正式的报告纸上,一字一句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刻碑文。
写到马德胜的妻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毛衣下摆、指节发白的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