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声从大楼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他走到老刘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老刘点了点头。他又走到周明远面前,也低声说了几句话,周明远把烟掐灭了。
最后他走到陈正明面前,站在那里,看着陈正明。那目光不重,但很深,像一口没有底的、长满了青苔的老井。
“你今天跟着老刘。”赵达声说,“不用说话,看着就行。记下每一个细节——马德胜的表情、动作、语气,他说了什么,他没说什么,他什么时候沉默,沉默的时候在看哪里。”
陈正明点了点头。
“还有,”赵达声顿了一下,“今天可能会有记者。如果有人采访,什么都不要说。让他们找宣传处。”
两辆黑色轿车驶出了纪委大院,驶进了浓雾里。
老刘开第一辆车,陈正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周明远坐在后排。车开得不快,雾太大了,能见度低到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的柏油路面。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雾里冒出来,又一棵接一棵地消失在雾里,像一个个沉默的、穿着灰衣服的哨兵。
“老刘,马德胜现在在哪里?”陈正明问。
“在他家里。”老刘的声音很平,目光一直盯着前方,“今天不是工作日,他应该在家。如果他不在家,我们就去公司找他。如果他也不在公司,那就等他出现。他不会消失的,他的公司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他的关系网也在这里。他跑不了。”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边是住宅区,六层的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灰色的外墙在雾里显得更灰了,像一排没有表情的脸。老刘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熄了火。
“就是这儿。”老刘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
陈正明跟在老刘后面,周明远跟在陈正明后面。三个人走进单元门,爬上四楼。老刘在401室的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应。
老刘又按了一次。这次按的时间更长,手指压在按钮上没有松开,门铃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好几圈,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楼道里的感应灯被声音激活了,亮了起来,把三个人灰白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用铁夹子夹着,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刻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活,在看到老刘的那一瞬间,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又扫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陈正明和周明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警惕,是那种长期跟一个不干净的人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在担心会有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复杂表情。
“你们找谁?”
“我们是省纪委的。”老刘出示了工作证,“马德胜在家吗?”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朝身后的客厅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不到半秒,快得像一道闪电。但陈正明捕捉到了,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眼。
“在。他在客厅。”
她侧身让开,老刘走了进去,陈正明和周明远跟在后面。
客厅不大,十几平米,摆着一套皮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的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无声地闪烁,像一个人在无声地说话。马德胜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他看见老刘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陈正明身上。
马德胜的目光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两秒。他认出了这个上次在谈话室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那次谈话给他留下了足够的印象——不是深刻,是那种摸不着底的、不知道深浅的、让人不舒服的印象。
“马德胜,我们是省纪委专案组的。”老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留置决定书,展开来,举到马德胜面前,“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有关规定,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马德胜看着那份留置决定书,看了大概有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凝固了的蜡像。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终于来了”的、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跳下去的表情。
“我能不能换身衣服?”他问。声音很平,比上次在谈话室还平。
老刘看了他一眼。“可以。不要关门。”
马德胜站起来,走进卧室。门没有关,陈正明能看见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脱下家居服,换上夹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但他没有磨蹭——他知道磨蹭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