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停滞,是蓄力。赵达声说这叫“冷处理”——让马德胜把那通该打的电话打了,把那套该串的供词串了,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人只有在放松警惕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紧盯着他,他就绷着;不看他,他就松懈了。办案如钓鱼,收收放放,线绷得太紧会断,完全松了鱼就跑了。
陈正明利用这三天,把那摞从城建局搬回来的材料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不是看,是啃——像啃一块没有肉的骨头,用牙齿磨,用舌尖舔,把每一道缝隙里的碎屑都挖出来。城市规划展览馆的每一份文件他都翻了不下五遍,市民文化中心的每一张图纸他都看出了装订针的锈迹,那些拨款凭证上的每一个签名他都记住了笔画的走向和收笔的力道。
他把两个项目的全部资料摊在三室的会议桌上,按时间顺序摆成了两排长长的纵队。立项申请,可行性研究报告,规划设计图,施工许可,拨款凭证,竣工验收报告,结算文件。这些文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挨着一张,从一九九一年一直排到一九九四年。他站在桌前,像一个将军在沙盘前审视战场,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反反复复。
在他看材料的这三天里,绿藤市下了一场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连绵不断的、像雾又不是雾的冬雨。雨打在纪委大楼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书页。他有时候抬起头,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外面用眼泪写字。
老刘推门进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他今天出去跑了一天,上午去了工商局调张德胜的宏达建材公司的年检记录,下午去了税务局查这家公司近三年的纳税申报表。他进门的时候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在门垫上,蹭了好几下。
“小陈,你猜我查到什么了?”老刘的声音里有一种陈正明没听过的兴奋——不是兴奋,是那种终于找到钥匙、但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开门的、压着心跳的克制。
陈正明看着他,等着。
老刘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份文件,把其中一份摆在桌上,手指在那个已经被磨得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上弹了一下,弹出一声闷响。“宏达建材公司,一九九一年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销售。但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四年,这家公司没有交过一分钱的税。”
他把另一份文件也拿出来,跟第一份并排摆在一起。“税务局那边的记录显示,宏达建材公司这四年开的发票总额不到十万块。但它的银行流水——你查过的——三年下来,进出了将近四百万。”
陈正明拿起那两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工商局的年检记录上,每年都有“经营情况正常”的章,红色的,盖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刻板的、从不说谎的、但这次说了谎的人。税务局的纳税申报表上,销售额那一栏每年填的都是零或者几万块的小数字。而银行流水上的那些数字——几十万、上百万——在年检记录和纳税申报表上完全看不到痕迹。这三套账本,像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却说著三种不同的语言,谁也听不懂谁。
“空壳公司。”陈正明把文件放回桌上,得出了这个他早就知道的结论,“注册资本五十万,实际没有业务。唯一的用途就是过账——钱进来,钱出去,留下一个合法的壳,然后消失。张德胜就是这个壳的壳主。”
老刘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手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借着擦眼镜的动作,把今天查到的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消化干净。
“小陈,我们再来理一遍。”老刘把眼镜戴上,看着桌上那排长长的文件队列,“一九九二年,刘志强指定马德胜的公司承建市民文化中心。一九九三年,又指定马德胜的公司承建城市规划展览馆。两个项目加起来两千万,没有招标。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展览馆项目竣工,市政府给马德胜拨了尾款三百万。三天之内,马德胜把其中的二百五十万转给了张德胜的宏达建材公司。一个星期之内,张德胜又把其中的两百三十万转给了盛达贸易公司和宏远工贸公司。宏远工贸公司又把二十万转到了刘志强的儿子刘小东的账户上。”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像把一把珠子撒在了地上,每一颗都在滚动,每一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画完了这条链条的最后一笔,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推给老刘看。纸面上,从“刘志强”到“刘小东”之间,画着六个方框、七根箭头,每一根箭头上都标着金额和日期。这已经不是一条线了,是一张网,一张把副市长、建筑商、个体户、空壳公司、大学生全部网在一起的、用钱编织的网。
“老刘,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了。”陈正明的手指顺着那些箭头一根一根地划过去,“招标环节有不招标的指定文件,拨款环节有刘志强签字的拨款凭证,资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