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次谈话
    银行流水画成的那张资金流向图,在赵达声的办公桌上铺开了整整三天。白纸黑字,箭头纵横,从绿藤市政府的红头文件一直画到省城大学校园里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银行卡上。

    赵达声每天都要看一眼这张图,不是在看图,是在看图上的人——看他们在图上的位置,看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他们之间那些弯弯曲曲的、绕来绕去的、像蚯蚓一样钻进土里又钻出来的线条。

    十二月五日,星期一,赵达声终于下了决心。

    “老刘,你约一下马德胜。”他把那张图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夹进文件夹里,“明天上午九点,纪委谈话室。不要说来纪委,就说请他来‘了解一些情况’。不要给他心理压力,也不要让他有准备的时间。”

    老刘正在整理一份材料,听了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赵书记,马德胜这个人我接触过一次,滑得很。去年有个案子找他核实情况,他来了,坐下来,说了一堆‘我不清楚’‘我不记得’‘你们去问别人’,滴水不漏。这次要谈的是他自己的事,他更不会开口。”

    “他不开口,我们就帮他开口。”赵达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这次不谈外围,直接谈那笔二百五十万。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工商登记资料,全部摆在他面前。他要是不开口,我们就一件一件地念给他听,念到他开口为止。”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达声的目光转向陈正明。陈正明坐在老刘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着,没有落下。他的坐姿很直,比在青江县信访局的时候还直——不是紧张,是一种有意识的、把自己收紧的感觉,像一把刚磨过的刀,知道自己的锋利,也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出过鞘。

    “陈正明,明天的谈话,你也参加。”赵达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之前没有跟马德胜接触过,他没见过你,你对他来说是生面孔。生面孔有时候比熟面孔好用——他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知道你的风格,不知道你是吃素的还是吃荤的。你坐在那里,不说话,他就得多想一层。”

    陈正明在笔记本上写下“马德胜谈话”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赵书记,我在谈话中需要做什么?”

    “看,听,记。”赵达声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看他的表情、眼神、手势、坐姿,看他在听到哪些问题的时候紧张、在哪些问题上放松。听他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听他不说什么——那些被他跳过的问题、被他含糊带过的细节、被他用‘我不清楚’挡回来的追问。把这些全部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陈正明点了点头,把赵达声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十二月六日,星期二,上午八点四十分。

    纪委谈话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厚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白纸,纸上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字的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玻璃压了太久,油墨渗进了纸里。桌子的一边放着两把椅子,另一边放着一把。对面那把椅子是给谈话对象坐的,比这边的略低一些,椅背也矮一些——这是有意的设计,坐得低了,仰着头看对面,心理上就先矮了三分。

    陈正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谈话室。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又把带来的材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一摞一摞地码齐。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资料,拨款凭证,银行流水,工商登记档案,每一份都标了页码,每一摞都贴了标签。这些材料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但他还是把它们带上了。

    八点五十五分,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厚厚几摞卷宗,把包的肩带都压得变了形。他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卷宗一摞一摞地取出来,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每一份卷宗的封面上都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编号和名称。

    八点五十八分,赵达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衫,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刚砌好的、还没有干透的水泥墙。他在主审的位置上坐下,把桌上的材料扫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像在养神,又像在把自己的情绪压进一个看不见的容器里。

    九点整,门被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领着马德胜走了进来。他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一刻,谈话室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像有人在房间里往下拽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马德胜比陈正明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一尘不染,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走进门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