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环节有银行流水,工商环节有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每个证据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证明什么。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像把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穿成了一条项链。你说它是项链,它就是了。”
老刘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团白茫茫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让陈正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像有人在轻轻地、不厌其烦地敲一扇门。
“证据是有了,但还不够。”老刘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们现在有的,都是间接证据。银行流水证明钱从哪来到哪去,但不能证明钱是贿赂。指定文件证明刘志强没有招标,但不能证明他收了钱。空壳公司证明张德胜的公司没有实际业务,但不能证明他跟刘志强有利益输送。我们需要一个直接证据——一个能把这些珠子串起来的、有说服力的、拿到法庭上没人能推翻的证据。”
老刘说的每一个字,陈正明都懂。间接证据再多,也只是“高度怀疑”;直接证据只需要一个,就是“确凿无疑”。但是马德胜拒绝了回答,张德胜还没有接触,刘志强更不可能自己跳出来说“我收了钱”。那个能串起所有珠子的“直接证据”,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抽屉里锁着,在哪个人的脑子里藏着,在哪座山的背面埋着。
“老刘,你觉得直接证据会在哪里?”陈正明问。
老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梧桐树。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景色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那些碎片在玻璃上扭曲、变形、重叠,像一幅被打碎了的、还没来得及拼回去的拼图。
“马德胜的账本。”老刘说,“如果他记了账,那本账就是证据。如果他没记账,那他脑子里记的东西也是证据——但脑子里的东西拿不出来,除非他自己开口。所以我们的突破口还是马德胜。不是再找他谈一次,是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在压力之下做出选择——是保自己,还是保别人。”
老刘转过身来看着陈正明。“赵书记明天要去省里汇报案子的进展。等他回来,专案组应该会有新的部署。”
夜深了。
陈正明回到招待所的时候,鞋尖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他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8号房间的门。房间里的空气很闷,有一股潮味,像是很久没有透过风。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绿藤市的夜景在雨中变得模糊,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红红绿绿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柱在雨幕中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融化的、灰黑色的幽灵。近处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雨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马德胜的账本。必须找到。”
他放下笔,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不像真的。但他的脑子里还是有那道裂缝——青江县招待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在黑暗中比白天看起来更长、更深、更孤独。它在他脑子里裂开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河道还在,水已经流走了。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根链条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刘志强,马德胜,张德胜,刘小东。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串数字,每一串数字都带着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都带着一份文件。这些文件他大部分都见过了,但还有一份他没有见过——马德胜的账本。
账本会在哪里?在马德胜公司的保险柜里?在他家的某个抽屉里?在他情人的床底下?在他律师的办公室里?还是已经被销毁了,变成了碎纸机里的粉末?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只要那本账本存在,它就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被人发现。
他在心里对那本账本说了一句话:“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按着打字机的键盘。
他没有再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那滴滴答答的声音里,慢慢地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