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次谈话
么?”

    “微表情。不是纪委培训的内容,是公安审讯的技巧。赵书记看到了,但他没说。他不想让你觉得这些东西是旁门左道。”老刘把帆布包的带子挎在肩上,“你从信访局带过来的那些东西——程序、证据、事实——是纪委办案的骨架。你今天在谈话室里记下的那些细节,是肉。骨头有了,肉也有了,案子就活了。”

    他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正明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空荡荡的房间,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那把比对面高出一截的椅子,桌上那摞还没有收走的、贴着白色标签的卷宗。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暖气片里的水还在流。他拿起笔记本,翻到今天记录的那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起马德胜坐在对面那把矮椅上,摸领带、摸额头、手指蜷曲、嘴角向左撇、身体向后仰。那些动作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它们都是信号,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在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

    不是银行流水告诉他的,不是工商档案告诉他的,是这个人自己的身体告诉他的。一个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语言,编造天衣无缝的故事,但他的身体不会撒谎。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紧张、那些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恐惧、那些在每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面前本能的退缩——这些东西比任何供词都真实。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出谈话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在他身后熄灭,一明一暗。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记下的那些东西。马德胜的脸、马德胜的手、马德胜的声音、马德胜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和暗红色领带——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闪过,每一张都带着一个声音、一个动作、一段被他说“记不清了”的沉默。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像一盆冰水。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天很蓝。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纪委大楼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条沉默的船。他看着那条船一样的影子,在心里对马德胜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拒绝回答的那些问题,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问题在等你。你可以继续拒绝回答,但你不能让那些问题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你的公司里,在你的账户里,在你的连襟张德胜的账户里,在刘志强的儿子的账户里。你删不掉的,你擦不掉的,你说一百遍‘记不清了’,它们还是在那里。”

    他走下台阶,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他在那些手下走过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停下脚步。

    下午还有事要做。下午要整理今天的谈话记录,要把马德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写成正式的报告。要写很久,很多字,要反复核对,反复修改。但他不急。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还是温热的,贴着心脏,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伙伴。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绿藤市灰蒙蒙的、深秋的、起风了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