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马德胜西装面料摩擦椅面的细微声响。那股被压着的、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紧张,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罩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马德胜的额头上开始出汗了。不是大汗淋漓,是一层细密的、像露水一样的汗珠,从发际线下面慢慢地渗出来,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他抬起右手,用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抹了一下,动作很优雅,像在擦一把并不存在的汗。
“我要请个律师。”马德胜说。
赵达声直直地看了他几秒。“马总,今天不是审讯,是了解情况。你现在还不是犯罪嫌疑人。你不需要律师。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
“那我拒绝回答。”
赵达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放慢镜头。
“马总,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要告诉你——我们今天掌握的材料,已经远远超出了‘了解一下’的范围。你不回答,我们可以从其他渠道获取答案。但你的态度,会记录在案。”
马德胜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这半分钟里,谈话室里的每个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老刘的钢笔停在纸上,赵达声的手指停在茶杯的把手上,陈正明的呼吸停在半空中。只有日光灯在嗡嗡地响,暖气片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流,时间在那些声音里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要求跟我的家属联系。”马德胜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赵达声靠回椅背,两只手重新交叠在肚子上。“可以。谈完之后,你可以打电话。但不是现在。”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间。那是一份谈话笔录,记录着刚才马德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老刘做的笔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马德胜沉默的时长都标注了。
“马总,这是今天的谈话记录。你核对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请在每一页上签字。”
马德胜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比谁都清楚——他是在拖延时间,在等什么,在盼什么。但谈话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手机信号被屏蔽了,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电话会响。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跟刚才进门时那种从容判若两人。
签完字,他站起来,把西装的下摆扯了扯,挺直了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查不到什么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谈话室里只剩下赵达声、老刘和陈正明。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暖气片里的水还在流,但那种被湿棉布罩着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感觉,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赵达声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慢,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很用力地克制着什么。
“老刘,你觉得他今天交代了什么?”
“什么都没交代。”老刘把眼镜摘下来,揉着鼻梁,“但他不交代本身,就是交代。一个正常的、做正当生意的企业主,面对纪委的询问,不会拒绝回答问题。他拒绝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能说。一说就错,一错就漏,一漏就完。”
赵达声点了点头,转向陈正明。“你记了什么?”
陈正明把笔记本翻过来,递到赵达声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马德胜说的内容,是马德胜做每一个动作、说每一句话时的时间、表情、手势、眼神。摸领带结,一次;摸额头,两次;右手指蜷曲伸直,三次;说“记不清了”的时候嘴角向左撇;说“我不认识”的时候身体向后仰。
赵达声一页一页地看完,把笔记本还给他。
“细节记得很细。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以后用得上。”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马德胜今天回去,第一件事是给刘志强打电话。第二件事是给张德胜打电话。第三件事是给他的律师打电话。我们拦不住他打电话,也不需要拦——他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让他更紧张。一个人越紧张,就越容易犯错。越犯错,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正明,你今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做得对。第一次谈话,新人不要开口。开口早了,人家就把你的底摸清了。底摸清了,后面就没法打了。”
他推开门,走了。
老刘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装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陈正明。
“小陈,你今天的记录,我看了。你记下了他摸领带、摸额头、手指蜷曲那些细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