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不小，也不大，眼珠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他在进门的那一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赵达声，老刘，陈正明——然后迅速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垂下眼皮，像一只被强光照射的猫。
“马总，请坐。”赵达声用下巴点了点对面那把椅子。
马德胜坐下来，把西装的下摆拢了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他的坐姿很标准，像当过兵的人，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率。
“马总，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赵达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的法人代表，对吗？”
“对。”马德胜的声音很稳，像经过排练的。
“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四年，你们公司承建了绿藤市市民文化中心和城市规划展览馆两个项目，对吗？”
“对。”
“这两个项目，总金额两千万，没有经过公开招标，是市政府直接指定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马德胜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不自觉的收缩。“知道。当时市政府说工期紧，任务重，指定我们公司承建。我们只是施工单位，甲方指定我们做，我们就做。至于为什么不招标，那不是我们的事，那是市政府的事。”
赵达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合同总金额八百万。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市政府给你们公司拨付了尾款三百万。这笔钱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
“收到之后，三天之内，你们给宏达建材公司转了二百五十万。转账用途写的是‘材料款’。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材料是甲方供应的，你们不需要自己采购材料。这笔材料款是怎么回事？”
马德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是蜷，是伸直了，又蜷回去。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被排练过的、没有破绽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说话——在说他的心跳已经到了一百二。
“宏达建材公司跟我们公司有长期的业务合作。那个项目虽然材料是甲方供应的，但我们还有其他项目需要采购材料。那笔钱不是用在展览馆项目上的，是用在其他项目上的。”
“其他项目？哪些项目？”老刘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比赵达声更硬。
马德胜看了老刘一眼，目光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蛇一样的冷意。“具体的项目我要回去查一下。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陈正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四个字。不是记内容，是记马德胜说这四个字时的表情——目光向下，嘴角向左撇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快速地、像弹钢琴一样地敲了两下。这是撒谎的典型反应，不是眼睛向左或向右的那种教科书式的撒谎，是一个人在突然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大脑切换模式、身体本能地寻找出口的应激反应。
赵达声没有追问。他把文件夹又翻了一页。
“那我们来谈谈宏达建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德胜。张德胜跟你是什么关系？”
马德胜的左手抬起来，摸了摸领带结，又放了下去。这个动作很快，快到手几乎刚碰到领带就缩了回去，但陈正明看见了。
“张德胜是我爱人的妹妹的丈夫。就是连襟。”
“你们之间除了亲戚关系，有没有业务往来？”
“有。宏达建材公司给我们供应过建筑材料。”
“有合同吗？”
“应该有的。时间太久了，我要回去找一下。”
又是“记不清了”，又是“回去找一下”。陈正明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我没有准备你们会问到这个程度”“我需要时间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达声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他看着马德胜，目光不冷也不热，不亲也不疏，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关心数字对不对得上。
“马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一九九四年年初，宏远工贸有限公司给你的账户转过一笔钱——不，不是给你的账户，是给一个叫刘小东的个人账户。刘小东你认识吗？”
马德胜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
“刘小东？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那为什么他的账户会收到一笔从宏远工贸公司转出的、金额为二十万的汇款？而宏远工贸公司的账户，又收到过从你的公司转出的八十万？你把这些钱转给宏远工贸，宏远工贸又把钱转给刘小东。你不认识刘小东，那这八十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