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拨款凭证反复看了十几遍，又把这个项目的其他拨款凭证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一笔一笔地核对。
合同总金额八百万，分四次拨付：第一次，一九九三年六月，二百万；第二次，一九九三年八月，一百五十万；第三次，一九九三年十月，一百五十万。前三次加起来五百万。按合同约定，竣工验收后拨付尾款三百万。
但尾款在竣工后一个月就拨了——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三百万。数额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从账面上看完全合规。但问题不在数额和时间，在人。收款方是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法人代表马德胜，刘志强的小舅子。拨款单上的签字人，是刘志强。
陈正明把这几张拨款凭证并排摆在桌上，从左到右，日期递增，金额相加，像一幅横跨三个月的、用数字绘成的时间地图。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才眨了眨眼睛。
老刘从文件柜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沉在水底的、褐色的森林。他在陈正明旁边站住，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排凭证，没有说话。
“老刘，这笔尾款，从程序上看没有问题。”陈正明指着最后那张拨款凭证，手指在日期和金额上各点了一下，“合同规定竣工后拨付尾款三百万，十一月二十日拨付，比合同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几天。数额也对，三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果只看账，这个项目是合规的。”
老刘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但是呢？”他问。
“但是，这个项目的实际竣工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中旬。十一月中旬拨尾款，从时间上说得通。可我注意到，马德胜的第三建筑公司在收到这笔尾款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三日，给一个叫绿藤市宏达建材公司的账户转了一笔钱，金额是二百五十万。宏达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德胜。”
老刘的眼睛眯了一下。“就是给马德胜转五十万那个张德胜？”
“同一个人。”陈正明把另一份银行流水拿过来，翻到那一页，指给老刘看，“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从第三建筑公司的账户转出二百五十万，收款方是绿藤市宏达建材公司。转账用途写的是‘材料款’。但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甲供材——也就是甲方采购，乙方只负责施工。马德胜的公司在这个项目上不需要采购任何材料，更不需要付二百五十万的材料款。”
老刘把那页银行流水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他把流水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嗒嗒嗒，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小陈，你这个发现很重要。但我们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二百五十万从建筑公司转到建材公司，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张德胜，张德胜是马德胜的连襟，这笔钱可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也可能不是。我们需要证据——但不是现在就要，是一步一步地找。”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正明的肩膀。“你先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把时间、金额、账户、关系人全部列清楚。写完之后，我们去找赵书记汇报。”
陈正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写那份情况说明。
他把两个项目的全部资料重新过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用红笔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做了标记。立项、审批、指定承建、合同签订、拨款、竣工、尾款支付、资金转移。这一连串事件像一条锁链，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扣子都扣得紧紧的，看不出破绽。但如果你把整条锁链举起来，对着光看，就会发现某些环节的缝隙里透着光——那光不是阳光，是破绽。
下午四点，赵达声把专案组的几个人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五个人站进去，显得很挤。老刘靠在文件柜上，周明远站在窗前，王建国靠着门框，陈正明站在赵达声的办公桌前面。赵达声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陈正明写的那份情况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第一遍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拧，是动，像是有一根线从里面牵了一下。
“这笔二百五十万，转走的时机很巧妙。”赵达声把情况说明放在桌上，手指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这个日期上点了一下，“项目尾款刚进账，钱马上就转出去了，一天都没耽误。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支付材料款，就是为了转给张德胜。如果是为了买材料，不可能头天进账第二天就转走——采购需要时间，合同需要谈判，货物需要验收。这些都没有，钱就出去了。这不是业务，这是过账。”
周明远从窗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赵书记，要不要先找张德胜谈谈？”
“不急。”赵达声摇了摇头，“张德胜是突破口，但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