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动，有灯光在闪烁，有电话铃声在响。那里有一间办公室正在被改造成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坐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对这袋沉甸甸的材料，开始他的第一场硬仗。

    他走进大楼，上了四楼，推开三室的门。老刘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陈正明把材料袋放在自己的桌上，打开，把里面的档案袋一个一个地取出来，在桌上摞成了两排。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

    先按项目分。市民文化中心一摞，城市规划展览馆一摞。再按时间顺序排，从立项申请开始，到竣工验收结束。他把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文件名称、文号和日期。这是一个枯燥的、耗时的、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但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打开整座迷宫的钥匙。

    整理到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资料时，他的手指在一份文件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拨款凭证，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金额是三百万元，收款方是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但项目资料显示，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项目在一九九三年十月就已经竣工了。竣工之后又拨了三百万，这不合常理。正常的拨款流程是——工程款在施工期间按进度拨付，竣工验收后拨付尾款，尾款一般不会超过合同金额的百分之十。而这个项目多拨的这三百万，占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七点五。这不是尾款，是另一笔钱。

    他把这份拨款凭证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93年11月20日，竣工后拨款300万，用途不明。”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跟青江县很像，一切又都不像。青江县的夜晚是安静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绿藤市的夜晚是嘈杂的、轻飘飘的、像一团攥不住的烟雾。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刚才写的那一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用途不明。”

    这四个字，将是他在绿藤市纪委最经常写的一句话。不是因为他查不到，而是因为他要查的东西太多，时间太少，而真相总是藏在“用途不明”这四个字的后面，等着他去找。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