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声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缠在纽扣上的白线,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摞材料。
“先介绍一下。”赵达声坐了下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老刘你们认识了。周明远,三室的。这位是市纪委的小王,王建国,借调到专案组负责账目核查。”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人。
王建国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又坐下了,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赵达声翻开面前的材料。“这个案子的核心,是两个没有经过公开招标的工程项目。一个是绿藤市市民文化中心,一九九二年立项,预算一千两百万,由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承建。另一个是绿藤市城市规划展览馆,一九九三年立项,预算八百万,也由第三建筑公司承建。两个项目加起来正好两千万。两千万的工程,没有经过公开招标,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刘志强当时分管城建,这两个项目都是他亲自批的。”
他把两份项目的基本情况材料推到桌子中间,老刘拿了一份,周明远拿了一份,王建国拿了一份。陈正明没有拿,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赵达声说的每一个数字。
赵达声翻开下一页。“专案组近期的任务分三块。第一块,老刘和陈正明负责调取这两个项目的全套资料,从立项申请到竣工验收,一个环节都不能少。第二块,周明远负责走访这两个项目的知情人员——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的相关人员,一个一个谈,把情况摸清楚。第三块,王建国负责核查第三建筑公司的财务账目,重点查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四年这四年的收入和支出,看有没有异常的、说不清楚的、跟项目无关的资金往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走访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刘志强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他的人眼睛很多,你还没有走到人家门口,他可能就已经知道了。所以,能电话联系的先电话联系,能约到外面的约到外面,尽量不要去单位找,不要去家里找。”
周明远点了点头。“明白。”
赵达声合上材料,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九点之前,老刘和陈正明去一趟市城建局,调那两个项目的档案。我已经给城建局的局长打过电话了,他会安排人配合你们。”
老刘站起来,陈正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依次亮起,在身后依次熄灭。老刘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高,陈正明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老刘,我们去城建局,如果那边的人不配合怎么办?”陈正明问。
老刘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些失真。“不配合就发函。发函不理就上报。上报不理就请赵书记打电话。赵书记打了电话还不理,那就不是调档的问题了,是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放慢了脚步,等陈正明走到他身边。
“小陈,纪委办案,有一个原则叫‘层层加码’。不是对涉案人加码,是对不配合的人加码。你一个科员去调档,人家不给你;你拿介绍信去,人家不给你;你拿公函去,人家不给你;你拿赵达声的名片去,他还不给你——好,那这个人就不是‘不配合’了,是‘对抗组织调查’。对抗组织调查是什么性质,你懂吧?”
陈正明点了点头。他懂。对抗组织调查比不配合严重得多。不配合是态度问题,对抗组织调查是性质问题。态度问题可以批评教育,性质问题就要立案审查。这个逻辑层层递进,像上台阶,每一级都比上一级高,每一级都比上一级陡。而赵达声的名片,就是最后那级台阶。
城建局在绿藤市的西边,一栋五层的灰色大楼,跟信访局的那栋有点像,但新一些。门口挂着“绿藤市城乡建设局”的铜牌,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刘和陈正明走进大楼,在一楼的接待处登了记,领了临时出入证,然后坐电梯上四楼。
四楼的走廊比纪委的宽,地面是瓷砖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绿藤市的城市规划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各个区域的功能分区,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复杂的地铁路线图。老刘在一间挂着“档案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用铁夹子夹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活,在看到老刘和陈正明的那一刻,迅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们一遍。
“你们是纪委的?”
“是。我姓刘,这是小陈。赵书记打过电话的。”
女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档案室很大,占了一整层楼的一半。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些刺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