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声没有评价这个关系,只是点了点头。“马德胜那边呢?他跟刘志强有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
老刘翻了翻笔记本。“马德胜的第三建筑公司,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四年,承接了绿藤市七个政府投资的工程项目,总金额超过两千万。其中有两个项目,是在刘志强分管城建之后直接批的,没有经过公开招标。这两个项目的合同金额加起来是八百万。”
赵达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经过公开招标,程序上就存在瑕疵。程序有瑕疵,就意味着这里面可能有猫腻。”赵达声睁开眼睛,看着老刘,“你跟陈正明明天开始,先把这两个项目的所有资料调出来,一项一项地查,从立项到审批到拨款,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谁来批的,谁签的字,谁经手的钱,全要落实到人头。”
老刘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赵达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五楼窗台上的老树,根扎在水泥里,但枝叶还向着天空伸展。
“刘志强这个人,在绿藤市干了二十多年,从街道办事处干事干到副市长,他的关系网不可能只是他岳父一个人。他下面有人,上面也有人。我们查他,等于在捅一个马蜂窝。马蜂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窝里等着我们去捅,他们会飞出来蜇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老刘和陈正明。
“你们俩是专案组的主力。外面的人想打听案子,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们。你们要记住——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家里人也不能说。老婆孩子父母兄弟姐妹,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
陈正明坐得很直,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凉。他从青江县信访局带过来的那些习惯——把笔记本贴着胸口放、接电话之前先看一眼周围有没有人——在这里不仅有用,而且必须变成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赵达声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上八点,专案组第一次碰头会,你们准时到。”
老刘站起来,陈正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赵达声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像机关枪扫射。
老刘走在前面,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陈正明跟在后面,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给他数步子。
走到三室门口的时候,老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正明。
“小陈,你在信访局的时候,办过最大的案子是什么?”
“化工厂的污染问题。十几个村子,几百个村民,省环保厅的检测报告,县政府的关停文件。”陈正明想了想,“还有就是李长水的自留地被占,跟一个村支书、一个分管副县长周旋了大半年。”
老刘点了点头。“化工厂的案子,你取了水样,送到省里检测,用检测报告倒逼环保局履职。这个思路是对的。纪委办案也一样——用证据说话,用事实倒逼责任人低头。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要说;有了证据,什么都不要怕。”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陈正明跟着进去,坐到自己的桌前。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的日期,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1月3日,刘志强案专案组成立。赵达声任组长。我负责材料综合。第一个任务:调取两个未经招标的工程项目的全套资料,从立项到拨款逐一核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融进了暮色里,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走到很近的地方才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
他想起青江县化工厂的那根烟囱。它在去年年底终于停止了冒烟,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那个不肯闭上的眼睛。但他知道,在绿藤市,在省城,在全国很多地方,还有无数根烟囱在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有的是看得见的黑烟,有的是看不见的、从权力的缝隙里弥漫出来的、带着铜臭味的灰色气体。刘志强的案子,只是其中一根烟囱的烟。
他要做的不只是让一根烟囱停止冒烟,而是要让那些制造烟雾的人明白——你放的烟,迟早会飘到你自己头上。
第二天的碰头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开。八点整,陈正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条桌旁边已经坐了几个人。老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周明远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正在看一份文件。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四十出头,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那种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越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