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加班了,你先回去。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们继续。”
陈正明点了点头,背上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在他身后熄灭,像一条追着他走的光的尾巴。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上来,跟他走了个对脸。
是周明远。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刚从外面进来的。
“陈正明,今天跟老刘去查银行了?”
“嗯。”
“查到什么了?”
陈正明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比早上深了一些,但还是浅的。“别紧张,我不是在打听案子。我是想提醒你——纪委办案,嘴巴要紧。不是信不过谁,是规矩。老刘没教你?”
“教了。”
“那就好。”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陈正明,赵书记很看重你。他开会的时候点到你的名,不是随便点的。你要对得起他的信任。”
他走了。
陈正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走下楼。
出了大楼,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片又一片黑色的湖泊,在风里微微晃动。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识他,他在这座城市里还是一张白纸。但白纸迟早要写字的,写什么,他自己决定。
他回到招待所,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回到房间,用热水瓶里的水泡了,吃了。面的味道很一般,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他把碗洗了,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的那一页。
“10月20日,刘志强案。银行流水已调取,发现一笔五十万转账,时间与某项工程招标吻合。收款方为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法人代表马德胜,系刘志强小舅子。转账人张德胜,身份待查。”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景。
绿藤市的夜比青江县亮得多,楼上有灯,路上有灯,天上有月亮,但没有星星。光太多了,把星星都遮住了。他有些想念青江县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碎银子一样撒在黑布上的、每一颗都在发光的星星。那时候他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它们,想的不是十八年后,而是明天——明天要去哪个乡,明天要见哪个人,明天要写哪份报告。
现在他在绿藤市,想的不是明天,而是今天——今天查到的五十万,今天看到的那个叫张德胜的名字,今天老刘说的那句“纪委办案,不要去想后果”。
他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刘志强、马德胜、张德胜、五十万、那个还没有查明的工程、那个匿名举报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一声谢谢。谢谢你写了那封信,谢谢你附了那些材料,谢谢你把这个盖子掀开了一条缝。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了黑暗。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青江县招待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已经不在他头顶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几百公里外的那栋旧楼里,在那个他住了四年的房间里,在陶然、曹建平、杜月英、周德茂、李长水那些人每天进进出出的那栋楼里。它还在,它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消失。就像青江县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消失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他还要去查张德胜。后天,他可能要去查那家建筑公司。大后天,他甚至可能要面对刘志强本人——绿藤市的副市长,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一个手里有权、兜里有钱、背后有人的实权派。他不知道他会怎么面对那个人,但老刘说得对,不要去想在纪委办案的后果,一想到后果就不敢查了。
所以他不去想。
他只想明天的事。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这头移到那头。他盯着那道白线,直到眼睛发酸,才终于闭上了。
明天会是很忙的一天。
他需要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