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刘带着陈正明去了银行。
银行在绿藤市的中心,一栋独立的六层大楼,门楣上挂着“中国工商银行绿藤市分行”的招牌,字是铜铸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老刘的工作证和介绍信,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把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黑白的,闪着绿光。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是银行综合科的科长。她看了举报信上附的那个账号,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账号是我们行的,户主是一个叫张德胜的人。”
张德胜。陈正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帆布包的带子。不是青江县化工厂的那个张德胜,是同名——绿藤市太大了,同名的人太多了。但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碰到了岸,又荡回来。
老刘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李科长,能不能调出这个账号过去三年的流水?”
“可以。但需要你们纪委出正式的查询函。你们把函给我,我去找行长签字,签完字才能调。”
老刘从包里拿出一份已经盖好公章的查询函,递给李科长。李科长接过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刘和陈正明。老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银行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运钞车,有工人在搬运铁箱子,箱子里装着钱——很多钱,多到陈正明一辈子都没见过。但那些钱跟他没有关系。他关心的是那个叫张德胜的户主的流水,是那些数字背后的人、事、关系。
“老刘,这个案子,如果查实了,刘志强会怎么样?”陈正明问。
老刘没有看他,目光还停在窗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纪委不负责判断一个人‘会怎么样’,只负责查清楚‘做了什么’。查清楚了,移送给检察院,检察院起诉,法院判。判几年是法院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陈正明。
“小陈,你记住——纪委办案,不要去想后果。你一想后果,你就不敢查了。不敢查,你就查不到了。查不到,你对不起这身衣服,对不起头上的国徽,对不起那些写信来举报的人。”
陈正明点了点头。
李科长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打印纸,是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四年,三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对方的账号和户名。
老刘接过那摞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页纸上有一笔转账记录: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五日,金额五十万元,从张德胜的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户名是“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
老刘把那页纸抽出来,递给陈正明。“你看看这个。”
陈正明接过纸,目光在数字上扫了一遍。五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九九二年的五十万,可以在绿藤市买好几套房子,可以开一家不小的公司,可以让一个人从一文不名变成人上人。而这一笔钱,从一个私人账户转到了一个公司账户,转账的日期,跟举报信里提到的某个工程的招标时间完全吻合——相差不到一个星期。
“老刘,这个绿藤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跟刘志强有什么关系?”
老刘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第三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马,马德胜——不是青江县那个马德胜,也不是国土局那个马德胜,同名。这个马德胜,是刘志强的小舅子。”
陈正明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
小舅子。姐夫是副市长,小舅子是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姐夫给小舅子批工程,小舅子通过姐夫的关系拿到项目,项目做完,钱从张德胜的账户转到建筑公司的账户。张德胜是谁?张德胜为什么给建筑公司转五十万?这五十万跟刘志强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
“老刘,我们能查张德胜吗?”
“能。但要一步一步来。”老刘把眼镜戴上,把那页纸收进文件夹里,“先查张德胜的身份,查他跟马德胜的关系,查他跟刘志强有没有直接往来。外围做扎实了,再考虑接触本人。”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整理材料,明天继续。”
回到纪委大楼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走廊里的灯亮了,日光灯管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明亮的隧道。老刘进了办公室,把文件夹锁进文件柜里,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拍了拍。
“小陈